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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来当伐木工

来源: 作者:蔡成 时间:2020-01-15 19:03:01 点击:

Council来信了。说香蕉树长得太高,眼看要撞上入户电线的警戒线。

这根“警戒线”是无形的。看不清,也摸不着。

来信附了份表格,条条框框的,尽是法定的市政规矩。其中一条,划了道线,曰:建筑物,包括房屋、车棚、凉亭以及树木等,离电线距离最低限度是3米。

看来,据联邦政府的有关部门的有关人员目测,我家香蕉树最长的那片叶子,其末梢已临近警戒线位置。

信上,客客气气问我,是自行了断,还是市政厅联系他人上门服务。很明显,他们不能等到香蕉树撞线那一刻再来拿我问罪。

我早知道,世上没免费的午餐。市政厅代我们请专业的伐树工人来,是要按时或按量收银子的。

既然都是动刀子,那我自己动手好了。又不是杀人,不就一棵香蕉树么,哪用得着花大价钱请“枪手”。

家里有把旧菜刀,牌子过得硬,“阳江十八子”。产地,广东阳江。

那是我2006年刚来澳洲时,用报纸包了空运来的。有回拿它对付一只冻鸡,一刀下去,再拔出来,发现刀刃上有个缺口。后来喝鸡汤,在汤里找到那一小块带着祖国气息的铁片。好险,亏得没吞下肚去。

这把跨洋过海背井离乡的名牌菜刀,自此被迫离开自己心爱的工作岗位,厨房。流落花园,委身于养殖业和服务业。

旧菜刀常用于剁菜叶喂鸡,偶尔又客串为烧烤时砍树枝的柴刀,有次我还用它来恐吓闯进后花园的一只火鸡。我挥舞着豁嘴子的菜刀,指着翘尾巴的火鸡,唾沫横飞,破口大骂:“臭东西,滚远点,再不滚蛋,老蔡要宰了你。”

嘴上放炮是我的强项之一。嘴上愤怒声讨,谁不会啊,不费子弹,不耗汽油。要说没成本,也不对,口水还是要丧失一些的。我同样不过是嘴上恐吓恐吓而已,真对火鸡下毒手,那也是吃不了兜着走的事。

真是不太明白哦,澳大利亚的法律法规,干嘛总把野生动植物的生命权太当一回事?也有例外,欢迎猎杀泛滥成灾的野兔子,还有河道里的亚洲鲤鱼——你如果钓到河里的鲤鱼,居然还嫌弃它个头小,且饶它一条小命,当场放生的话,据说要受有关当局处罚。

现在,我就拎着这把菜刀,杀向香蕉树。没几下,就放倒了它。几片修长宽大的叶子,连主干一起,咵嚓,砸地上。

惊得站一旁看热闹的蔡蹦蹦,射箭一样逃好远。好半响了,它还站在远处。惊魂未定,鬼哭狼嚎。汪汪,汪汪,汪汪汪。

瞧你这熊样,平时家里来客人,你就狗仗人势,大喊大叫,跳起脚来作势要咬人一样。原来,狗胆竟然这么小。我都不好意思说你了,呸。继续砍树去。

太可惜了,我连鲁智深的三分之一的功力都不及。要有,定像他那样子,往掌心里吐口浓痰(鲁大侠这样的厉害角色,吐出来的必须是浓痰。如果是唾沫星子,拿不出手呢),搓两三个来回,抱着只剩小半截的香蕉树,嗨哟一声吼,倒拔杨柳树那般,痛痛快快把香蕉树根茎拔出来。

拔是拔不出来。用脚踹了几次,人家纹丝不动。气人。还是踏踏实实劳作吧。左三圈,右三圈,围着香蕉树桩子刨坑。

挖坑从来就不是我的强项。累得我大汗淋漓,上气不接下气。

要是“张特朗普”在就好了。

张特朗普,作家,笔名张傻傻。他在网上最爱和人辩论。我劝过他,何苦动不动和那些脑袋大,脖子粗,偏偏后脑勺还让驴子踢了两脚的家伙打嘴炮。耗费时间不说,和傻子辩论,胜之不武啊。

张傻傻大言不惭解释,那些蠢货哪知自己是傻子啊,他们还相当自信,特别自信,自以为是天子下凡尘,爱因斯坦再世,智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呢。所以,我有义务有责任,拿出证据来替他们验明正身嘛,让他们醒悟到自己不过是猪八戒的近亲投错胎,来到繁华人间。

就凭这,我疑心张傻傻之所以给自己取名傻上加傻,是故意的,其用意不言而喻。负负得正嘛。

张傻傻从不直接给人难堪。他只负责挖坑,然后眼睁睁看着对手积极主动往坑里跳,在坑里出尽洋相。最后,旁观的网友,包括我这类一贯热衷打酱油的人民群众,都忍不住想捂住眼睛,不忍心看哪。

想起马云的至理名言:“蠢比癌症更可怕,癌症能救,蠢没法儿救。”

这话说得太赤裸裸了,具备了真理的所有特征。蠢是无药可救的,比如某某某,还有某某某他女儿,特别是某某某她老公。

忽悠人家,挖坑,牵着别人鼻子走,不动声色引导对手往坑里跳,然后自己看也吆喝网友们围观,一起耐心欣赏对手在坑里暴跳如雷……这就是张傻傻很不人道的,挖坑祸害人间的卑鄙行径。

我批评他,你这不是和特朗普同志一样货色么,嘴上忽悠,暗地里使劲挖坑,然后用无形的手牵着敌人的鼻子,看敌人跳坑里一而三再而四不辞艰辛出洋相,他自己在推特上敞开怀大乐。

没料到张傻傻立马将自己的网名改为“张特朗普”。

有挖坑特长的张特朗普不来帮我,我只好艰苦奋斗自力更生,排除万难不怕牺牲。

足足用去大半天美好光阴。终于把香蕉树挖出来,狠拽强拖,在后花园给它找了处安置房。对不起,不是什么豪宅,又是坑而已,将它塞进去。

香蕉树易成活,易繁衍,不用担心它移民后日子过不下去。香蕉树的生存哲学是,好死不如赖活着。随便一个坑,它都会既去之,则安之。

刚妥善安排好香蕉树的后半生,过几个月,Council又来信了。

这回,闯祸的,是前院那棵顶天立地的超大芒果树。

芒果树是前任房主栽的。

我住进来的第二年,正赶上丰年,开了近万的花,挂了上千的果。后来因袋雕和果蝠频频选择深夜来作案,芒果被偷去近半,但还是有数百果子留下来。

朋友来我家,还没进门,谁都会赞叹不已,这芒果树这么大呀。看来,他们和我以前一样,都是没见过大世面的。

春夏,如果我不修剪,该树枝叶茂密。夸点小小张,简直称得上遮天蔽日。这么说吧,芒果树底下,三分之二的地盘,已是寸草不生。这是芒果树的错,缺德吧你,只顾自己独享阳光雨露,却让人家只能永远窝在大树底下乘凉。

芒果树的主干比我的腰粗,又有两根旁枝比我的大腿粗。有多高?不清楚,反正比一层楼高不少。

以前,晚上袋雕来偷吃芒果,我去驱赶。

这家伙太让人生气。它超级狡猾,准是钻研澳大利亚法律文本好久了,明知我揍死它的话是赤裸裸的犯罪。所以,它不慌,漫不经心地低头,然后漫不经心耸屁股,继而,轻轻慢慢一抬腿,“落”到一楼露台的顶棚。

看清楚,我写的是“落”。意思一目了然。一楼要与芒果树试比高,会输得很难看。

就因为它实在太高大,我想买张网罩住它,以便于防盗都只能叹气。一是没那么大的网,二是即使有,除非租用直升飞机,否则根本不可能把网的另一端从树的此岸弄到树的彼岸。

说防盗,说白了,就是对付袋貂和果蝠。这俩二货,偷吃也还算了,每晚鼓捣的噪音太大。芒果树恰恰正对着我的书房。夜深,我在书房用功,该来的妩媚娇俏的狐狸精不来,不该来的小盗贼夜夜大张旗鼓地造访,吵得我头发要炸裂。无数次我正写得兴起,窗外忽闻唰唰唰,贼来了。

果蝠还只是大翅膀拍打空气,不是没完没了。袋雕最可恨,嘴里吭哧吭哧不知说些啥鬼话,呶呶不休,不绝于耳。太欺负人了!

和上次的来信一样,Council说,要么你们自己动手给芒果树做个了断,要么市政厅联系专业人士来为人民服务。

其实对于这棵芒果树,我之前一直都在时刻关注着它。因为,在它的头顶,恰好是左邻丹尼斯家的入户电线。我至少有三次爬上树去,自觉砍去一些枝条,免得它们在台风季节闯祸。

这次市政厅来信,让我顿生邪念。干脆腰斩,让它从头再来——重新长出来的枝叶,我将严格进行科学控制,既保证有芒果足以让全家再加上左邻右舍大快朵颐,同时又保证足以用网都兜住它们让盗贼气得干瞪眼。

先是斧头上阵。

芒果树的材质疏松。我试过的,干枯的粗壮枝干,只要还没腐朽,斧头奈何不了它们。砍半天,才伤点皮肉。但鲜活的芒果树枝干,一斧头下去,立刻能让它伤筋动骨。

先拣软柿子下手。挑个根手腕那么粗的树枝。还行,砍一阵,喀嚓,断了。接着选了根胳膊那么粗的欺负。难度就大了。再说,是站在树上砍,使不上太大的劲。主要是怕树报复我。它故意狠劲一抖,就足以不动声色地将我掀地上去。

再后来,到主干,终于半途而废,决定还是请电锯来帮忙。快捷,省时间,节约力气。

家里其实有把电锯。Boxing day买的,96澳元。Boxing day,圣诞节后一天,商家打折的狠劲,跟中国的光棍节那天,淘宝上的店铺的打折干劲,有过之无不及。

不知道为什么,挥舞斧头砍芒果树时,心里想到的,竟然是自己正在积极向梭罗看齐。好像自己如果用电锯,就远离了梭罗。

也许,这与当时我正在又一次捧读《瓦尔登湖》有关。

右邻理查德看我牵着长长的电线爬上树,主动提出把他家的油锯借给我。

电锯,屁股后拖着长长的连接电源的线。得万分注意安全使用。要是一个不小心,电锯将插在自己屁股后头的电线锯断了,那就……一头栽下来的,不是树,是人。

油锯比电锯好吗?油锯喝的汽油,容易买到,拎着锯子去加油站就是。可,油锯的发动,可不像发动汽车。你得用手拽着油锯的拉线,一拽,猛一拽——掌控好力量,把握好速度,油锯才会突突突开始工作。

我不用油锯,连我家的剪草机都不喝油,而是电动的。后花园剪草时,地上拖着25米长的连接电线。要多麻烦有多麻烦。

可是,可是没办法啊——因为,我的臂力似乎总是欠缺点子,在商店购买剪草机、锯子时,我试过使出吃奶的劲,总是十有七八不能成功发动机器。

不管是剪草机还是锯子,都是有气无力地干嚎几声,紧接着没了下文。

记得小时候,老家乡下的拖拉机、打米机,都是用手摇动手柄,飞快地转圈圈,才能发动机器。从没见过有哪个人,摇一次就成功发动拖拉机打米机。有时,几个人摩拳擦掌轮流上阵,终于让机器上气接住下气,正式运转如飞。

果然是电锯省事。

滋滋滋滋滋,几下子就放倒了芒果树。电锯再出手,滋滋滋滋滋,又是几下子把倒下的芒果树分了尸,剪裁成一小段一小段的。

如果,我用斧头劳作,哪个猴年马月才能完工?

突然想起,梭罗虽然强调简单生活,其实也不拒绝现代文明科学技术哦。他老人家去瓦尔登湖边的山林里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手上不也是拎着一把斧头,而不是远古时代的旧石器。

事实上,梭罗在写《瓦尔登湖》之前,还写了本《河上一周》。他积极去谋划出版,甚至于因出版社认定那是本滞销书而拒绝投资,梭罗便走了“自费出版”的路子。

他很希望该书能大赚一笔由此改善自己的生活,由此还希望自己的老师,当时已是名人的艾默生先生积极向广大人民群众推荐。遗憾的是,艾默生觉得弟子这本书写得不够好,婉言谢绝帮着吆喝。结果《河上一周》根本没读者捧场,倒害得梭罗欠了一屁股的债。

还有,梭罗之所以选择瓦尔登湖去过“隐居”生活,充分开动了自己的脑筋,在安全性能上做到了万无一失。

瓦尔登湖离他的父母家仅10分钟的步行路程,离恩师兼好友兼长期免费饭票提供人,艾默生家不到两公里。离最近的公路主干道呢,说了你都不信,他亲手打造的小木屋,离公路只有200米之遥。

这就是说,瓦尔登湖绝非鸟都不去拉屎的地方,比隐士扎堆的陕西终南山的环境便利多了。这样一来,梭罗也就避免了电影《荒野生存》里那位主角的悲惨命运。电影《荒野生存,根据真人真事改编。说,某人崇尚梭罗的简单生活,于是把大学毕业证都丢了,跑去野外,想从此过上神仙一般的简单生活。最后,活活饿死,腐烂在废弃的汽车里。

亏得梭罗既要简单生活又不完全抛离文明世界,他才活得寿终正寝,才得以写完《瓦尔登湖》。哪怕,他的书里,充满了指责现代社会的“正能量”。而书写的背后,是他充分感受到了文明社会的甜头。比如出版图书。一味沉浸荒野隐居生活的,哪有还跑去出书,琢磨着卖钱得利的。又比如文明社会的宽容和爱,使得他尽管离群索居还在书里说三道四指桑骂槐,也没人将他视为异端邪教,没有关部门将他的作品列为禁书,没强权世界将他骂臭斗臭永世不得翻身。

我收拾了满地的断枝残叶,整整齐齐码放在车库后的墙根。烧烤能派上用场。拍打干净身上的锯末屑,打量自己的成绩,我对自己的工作相当的满意。

幸亏我没蠢得不要底线去追崇简单生活。否则,岂不是当我从澳大利亚回中国去时,得光着膀子从南半球游泳去北半球。进步点,是不是我得靠自己的本事,绑扎一个竹筏子,而后漂洋过海,历尽千辛万苦,摇着单薄的竹筏搏击巨浪?

以上两条思想正确的大道,我想,下场一致,都是死路一条。要么,先淹死,后再葬身渔腹;要么,先葬身渔腹,而后死不瞑目。

想通后,我给自己鼓掌,以示褒扬。

崇尚艾默生、梭罗这对师生的简单主义路线,但,最紧要的,别不分青红皂白,特别是不要手上没几把刷子就冒冒失失跳出红尘,跃入荒山野岭去念阿弥陀佛。正确的操作方式是,不如向老蔡学习。既无限热情去拥抱现代社会的文明,又尽可能地简单简单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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