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文学 > 大洋笔会 > 田地上法庭

田地上法庭

来源: 作者:田地 时间:2001-06-18 14:53:05 点击:

田地这一生(到目前为止)﹐去过四次法庭﹐都是在悉尼﹐也都是为开车的事。田地开出租车﹐每天十几个小时在路上﹐难免不出点什么事﹐有时我真的在想﹐田地至今仍完好无缺地活在世上﹐甚至还有闲心写写文章﹐这真是上天的仁慈。

四次上法庭﹐从不同意义上来说﹐田地都赢了。

既然都赢了﹐想到我们广大读者可能不知哪天也摊上这等事﹐我想我应该把田地的法庭经验写出来。同时﹐我也愿意先在这里声明﹕如果田地的经验对你有了帮助﹐我不收咨询费﹔要紧的是﹐如果田地的经验帮了你的倒忙﹐你也别来找我赔偿你的损失﹐当然﹐我还是会说一句“对不起”的。

还是当做消遣来读吧。

上了四次法庭﹐现在才想起要写文章﹐这是因为田地的第四次法庭经验比较精彩﹐值得与大家分享。不过﹐既然上了四次法庭﹐就索性一起讲了它吧。我的意思是说﹐我的关于田地上法庭的故事﹐主要以第四个为主﹐前面的三个故事我不打算详细介绍﹐力求一笔带过。我进一步的意思是说﹐性急的读者﹐完全可以丢开前面的三个小芝麻故事﹐直接去拣那大西瓜故事好了。

第一次上法庭﹕双方打成平手

第一次上法庭不是我情愿的。准确点说是﹐第一次上法庭﹐我不是原告也不是被告﹐只是个证人。事实上﹐我就是那交通肇事者。一辆出租车在我前面抢道﹐叫我撞个正着。我叫了警察﹐可是警察来后不先找我问话﹐而是找了另一个司机﹐因为他是白人。警察跟那个白人司机问了一会儿话﹐就走过来﹐给我开了罚款单。我反问警察﹐你有没有搞错呀﹖是我报的案﹐你怎么连问也不问我就开罚款单呀﹖于是警察开始问我话﹐于是警察发现我说的也有道理。就是说我们两个出租车司机说的事情经过不一样﹐我说是他突然抢道﹐我措“脚”不及剎不住车﹔他说他老老实实地开车我从后面不由分说就撞了上去。最后警察只做了记录就不管了。

警察虽说不管了﹐可双方的保险公司却都要管﹐谁也不想修车﹐就去打官司。我那辆车的保险官司的律师叫我出庭做证﹐我想﹐去见识见识西方社会的法庭到底是怎么回事也好﹐就去了。就是说﹐我当时的心态﹐有那么点象看戏似的。话虽这么说﹐一迈进安全门我还是紧张了。我的律师是个女的﹐白人﹐四十岁的样子﹐穿着很普通的深棕色碎花连衣裙。她说﹐很简单的﹐不要紧张。我说﹐我不紧张。可是我就是觉得口干。于是我就去买了一瓶水。于是﹐我就一直不停地喝那瓶水。

宣誓。要说真话。法官问我要不要以主基督的名义﹖我说我不信教。于是﹐我举起右手﹐跟着一个人稀里胡涂地不知念了些什么﹐法庭辩论就开始了。此处我们把那并不精彩的法庭辩论省略掉﹐或者用一句概括﹐还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一扯﹐一个小时就过去了。

这个时候我突然注意到﹐那个白人司机今天居然人五人六地穿了一套笔挺的西装﹐还打着一根领带﹗记得撞车那天他和我一样是穿 UNIFORM 的﹐这家伙穿 UNIFORM 的时候和我一个德性﹐可这西装一上身﹐怎么就有点象何华德了呢﹖而我﹐便裤加 T 恤﹐还那德性。我突然想到这很容易引起法官对他的好感﹐从而偏信他的证词。其实这家伙是个粗人﹐记得当时他一下车就对我大吼大叫﹐YOU KISS MY ASS﹗  大家都知道﹐ ASS 是屁股﹐所以他这样喊叫等于是在骂我。可我当时并没和他对骂。事实上﹐我当时的理解﹐是他抱怨我撞了他“车的屁股”﹐而不是叫我亲“他的屁股”。不管怎么说﹐这话听上去还嫌粗野了些。于是﹐当对方律师问我“撞车后我的当事人对你说了什么”时﹐我就告诉法官﹐他说 YOU KISS MY ASS﹗果然﹐那家伙一听就跳起来了﹐也忘了自己是在法庭穿西装扮何华德呢﹐连 FUCKING 和 BLOODY 都用上了。这时法官问我﹐是 KISS 还是 KISSED﹖我突然就明白﹐这里面有学问的﹐KISS 的话﹐就是骂人了﹐ KISSED 的话﹐只能算一种不文雅的陈诉(说我撞了他车屁股)。说实在的﹐我当时真的没注意他到底说的是 KISS 还是 KISSED。我心一横﹐就说﹐他说的是 KISS。那个穿西装的假何华德中计了﹐再次跳将起来。

最后﹐法官说﹐由于双方陈诉不同﹐所以不做判决。

就这样﹐打了个平手。

打平手何以算我赢﹖第一﹐如果不是我用“屁股”惹怒那个假何华德使他露出本相﹐也许法官就会相信这个穿西装并在宣誓时把手按在《圣经》上的人的证词﹐而认定我的证词是假的﹐从而判我输的。(法官就算不相信西装﹐也是要相信《圣经》的。)第二﹐我和我的老板有个协议﹐撞车时﹐如果是我错﹐我要出钱修车的。现在﹐法官没说是我的错。

第二次上法庭﹕表面输﹐实际赢

第二次上法庭﹐说起来﹐我得承认﹐我真有那么点无理取闹的意思。

有一天半夜﹐我开着出租车等交通灯﹐可那灯就那么一直红着不肯变绿。你知道我们开出租车的时间就是金钱的﹐我很急。可那交通灯不变绿我也不能硬闯。就在这时﹐左转的绿箭头亮了。我于是改主意转了左。问题是﹐我在转左时并不是在最左边的车道。而且﹐警车就在我后面不到一百米远的地方。那警察一定是那晚上没什么事干了闲得慌﹐一踩油门就追了上去。罚款一百多元﹐外加扣三分。一百多元我认了﹐可那三分就要了我的命。我当时拿的是一种“临时驾驶执照”(正式执照的十二分都扣光后﹐可申请这种临时执照)﹐只有一分﹐要小心驾驶熬过一年才能拿回那十二分﹐换正式的驾驶执照。警察这三分一扣﹐我的驾驶执照就得吊销半年﹐对我们开出租车的来说﹐这不就是要了我们的饭碗吗﹖我好说歹说﹐好说歹说不顶用哎不顶用﹐哎﹐真是急死人哎真是急死人。

后来一位朋友出了个主意﹕拒不交罚款﹐拖它两个月﹔然后上法庭﹐再拖它几个月﹐一直拖到“临时驾驶执照”这一年熬过去﹐我“刑满释放”﹐那十二分拿回来。十二分到手后﹐我就不在乎官司谁输谁赢了﹐他警察愿意扣那三分尽管扣好了。

这叫钻法律的空子。据说法律总是有空子可钻的。要不然律师们靠什么吃饭呢﹖

我就那么拖﹐真的拖成功了。到我出庭时﹐我口袋里揣着的已经是响当当的正式驾驶执照了﹐有十二分呢﹗我高高兴兴地就去了法庭﹐似乎也是高高兴兴地响应那踌躇满志的警察的律师 (也就是检察官) 一句一句地讯问我﹐把我逼进死角﹐叫我束手就擒。

当我们走出法庭﹐在电梯里﹐给我开罚款单的那个警察还很同情地对我说﹐真对不起。我很高兴地答到﹐没什么没什么﹐你是警察﹐你维护法律的尊严﹐你做得对。不过呢﹐也许你还不知道﹐我很幸运﹐尽管你扣了我三分﹐可是我仍然可以开车。警察不懂我在说什么﹐只是莫名其妙地又说了一句对不起。

出了法庭﹐我驾车扬长而去。

第三次上法庭﹕坦白从宽的故事

第三次上法庭﹐可能只是由于有点赌气。我跟在一辆出租车后面﹐停在悉尼歌剧院对面的一个“转盘”上等客人﹐两辆警车风驰电掣般驶来﹐一前一后把我们抓了个正着。两个出租车司机﹐一人一张罚款单﹐每人一百五十元﹗理由是﹐我们“停在不该是出租车停的地方”。虽然我们两辆出租车确实都“停在不该是出租车停的地方”﹐问题是﹐你警察要罚只该罚第一辆车。我第二辆是跟在第一辆后面﹐我完全有理由解释成﹕那辆出租车挡在我前面﹐我“停在不该是出租车停的地方”﹐那是不得已。可那警察就是不肯通融﹐他知道我是故意停在那里等客人的。于是﹐我一赌气﹐就告到法庭。

要知道这个案子和前一个不一样。前一个主要是如何设法保住驾驶执照不被吊销的问题﹐而这次﹐只是一百五十元罚款﹐并不涉及扣分也就是不危害我的驾驶执照。

那天到了法庭一看﹐我的案子给排在下午两点钟。我三点钟出车﹐它两点才开庭﹐随便审一审也要一个小时。我这不就耽误开出租车了吗﹖本来嘛﹐也不过一百多元的小事一桩﹐我现在在法庭这么一折腾﹐误了工作﹐哪多哪少呀﹖于是我去问设在法庭的“法律咨询处”﹐我说我得上班去了﹐不打这官司行不行﹖咨询处告诉我说﹐你就这么去上班﹐不出庭﹐法庭会对你缺席审判﹐一般来讲会对你不利。我说不就是罚款一百多元吗﹖咨询处说﹐案子告到这里﹐可能就不是一百多元了﹐三百四百也有可能的。我说我怎么办才好呢﹖那人反问我﹐你觉得有赢的希望吗﹖我说﹐有﹐但不大。那人就告诉我说﹐这样的话﹐主动认输好了﹐法官一高兴﹐可能会降低罚款的。

两点钟﹐我准时出庭﹐主动认输。法官果然很高兴﹐只罚了我六十元了事。

第四次上法庭﹕赢警察是很开心的事

第四次上法庭﹐我已经有了前面三次的经验﹐我便知道我有赢的把握。

事情是这样的。某日﹐我接到警察一个电话﹐说我与一件交通肇事有关﹐叫我去警察局一趟。我去了警察局﹐一位警官告诉我说﹐某人告我在某月某日某时在某地某街撞了她的车﹐然后一走了之。我说我记不得曾在某月某日某时在某地某街撞过某人的车。警察告诉我说﹐他当时就检查了那辆车﹐确实被撞坏﹐而且是新被撞坏的。我又重说了一遍﹐我不记得那天晚上曾撞过车﹐事实上﹐我差不多已经有两年多没撞过车了。我说完﹐在口供上签了字﹐警察就放我走了。我原以为这只是个误会﹐我解释完这事就完了呢。没想到过了不久﹐那警察竟不声不响地寄了张罚款单给我﹕危险驾驶﹐罚款一百六十元﹐并扣除三分。我前面讲过﹐对于开出租车的来说﹐扣这三分比罚那一百多元还厉害。一共就十二分﹐每次三分的话﹐四次就扣光了。我决定打官司﹐而且志在必得。

我说过﹐这次我已经有了前三次的经验﹐所以准备得很充份。

还是先让我们回顾一下我的前三次法庭经验。第一﹐除了第一次 (实际是两家保险公司打官司﹐我只是个证人) 外﹐我一概没请律师。为什么﹖我打的都是只涉及一百多元的小案子﹐要请律师的话﹐多了不值﹐少了哪个肯来﹖第二﹐我也没请翻译。来澳洲也十几年了﹐自信一般的英语可以对付。可实际上﹐既不请律师又不请翻译﹐自己在法庭单枪匹马为自己辩护还是有些困难的。我们知道﹐在法庭上大家玩的就是语言的游戏﹐人家有律师帮忙﹐你老哥就一个人﹐即使是用中文斗你也不占优﹐更何况是用英文斗呢。说实在的﹐怎样设圈套向证人问话以获得对自己有利的证词﹐以及怎样小心回答对方律师的问话不被对方抓住小辫子﹐是很难的。有时还要靠你良好的现场发挥。有了翻译﹐一方面﹐你可相对轻松地听母语﹐另一方面﹐你也会在翻译的时候获得足够的时间在现场思考对策。第三﹐尽量找到多一些的证据﹐还要使法官相信你。特别是这后半句“要使法官相信你”几乎比前半句还重要。

根据这些经验﹐我做了如下准备﹕

第一﹐律师虽然不请﹐但我要请个翻译。提前十天打个电话给法庭﹐法庭就会为你安排一个﹐而且是免费的。现在想起来前几次不请翻译真的有那么点逞能的意思。于是﹐我就打了电话﹐说我要个中文普通话的翻译。法庭那边接电话的听上去象是个口音很重的巴基斯坦女人﹐她和我聊了一会儿后﹐就说﹐凭你的英文﹐我觉得你不用翻译的。我说﹐小姐你过奖了。虽然你这样说我很高兴﹐可我知道自己不胜任法庭辩论的﹐我一定需要一个翻译。

第二﹐那个穿西装扮何华德的家伙给了我启发﹐我也得打扮一下。据说在法庭上最重要的是﹐要取得法官的同情和信任。注意﹐既要同情﹐又要信任。很难的。想让法官同情﹐你就要装成可怜巴巴的样子﹐象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可是你装过了头﹐就变成了猥琐﹐法官同情你了﹐可未必会信任你。我决定﹐穿西装﹐打领带﹐衬衣也选深颜色的。头发要梳理整齐﹐但决不要用发腊头油定型胶一类的东西。接下来是举止﹐一个字﹕稳。无论是坐还是站都要稳﹐头不要乱转﹐眼不要乱翻﹐手不要乱动﹐上身也不要摇摆。语调﹐要平静﹐毫无感情的平静﹐既不要暴露心底的毫无把握甚至心慌意乱﹐也不要表现出咄咄逼人来。面部表情﹐也是不急不恼﹐不悲不喜。唯有一点﹐诚恳﹐诚恳地提问﹐也诚恳地回答。象是面对上帝。

第三﹐届时﹐我要“以主基督的名义”宣誓不说假话。想想前几次出庭﹐完全没有必要也不应该在法庭上说“我不信教”什么的。法官也没问“信不信”教﹐只是问“要不要”以主基督的名义宣誓﹐干吗要拒绝呢﹖澳洲差不多是个基督教国家﹐干嘛要特别强调自己不信教呢﹖

第四﹐我知道﹐法官一般会先叫你报上大名﹐住址及职业的。我决定如实报出我现在的职业﹕新南威尔士州议会某上议员的传媒顾问。说实在的﹐我做这个传媒顾问也有段时间了﹐可我更习惯说自己是开出租车的。可是这次不同﹐出租车司机这名声不大好﹐几乎就是一贯不遵纪守法的代名词﹐叫法官大人怎么相信我﹖可是在州议会里面工作﹐还是什么顾问﹐这名堂就大了一些﹐人品太差的人政府部门是不雇佣的。

第五﹐最货真价实的﹐我要找到足够的证据﹐证明“某月某日某时在某地某街撞了某辆车”这事不是我干的才行。作为一个自称是作家的人﹐我开始模仿柯南道尔或克里斯蒂﹐开始把这案子当推理小说写。于是﹐我坐到了计算机前﹐列出如下要点﹕

( 1 ) 两车相撞﹐都应有损伤。而当时﹐警察只是检查了那辆自称是被撞的车﹐并没检查我那天晚上开的那辆所谓肇事的出租车。这里面﹐警察有一个漏洞。警察既然没检查我的车﹐何以证明那肇事者就是我呢﹖所以﹐问题的关键就是﹐先诱导警察承认他当时没检查我的车。然后﹐还要逼着他承认当时没检查我的车就认定我就是那肇事者是不妥当的﹐甚至是一种失职行为。

( 2 ) 即使我这第一步成功了﹐就是说﹐警察承认自己处理交通肇事时不妥﹔但是﹐这仍不能直接证明我不是那肇事者。或者我们换个说法﹐警察虽然无法准确证明 (只有人证﹐没有物证) 我“是”肇事者﹐但我也无法证明我“不是”肇事者。如果法官倾向于后半句﹐我还是要输的。为了证明我“不是”﹐我把那天晚上开的那辆出租车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照了一堆照片。照片上﹐我的出租车没有一丝划痕。

( 3 ) 有了这两点就够了吗﹖还不够。如果法官 (或检察官﹐也就是警察的律师) 置疑我的人品﹐完全可以认定我那些照片是假的﹐是修好了车之后照的。为堵住这个漏洞﹐我又请我们出租车的老板写了一个证明﹐证明他在那个特别的“某月某日”之后至今﹐从没修过车体。

( 4 ) 现在够了吧﹖还不够。检察官完全有理由怀疑我和我们老板串通一气﹐共同做假证。怎么办﹖我还要找出不可能是假证的证据才行。于是﹐我去出租车总公司碰运气。办公室的工作人员为我从计算机里打印出来“某月某日某时”我开的那辆出租车的所在位置。说到这里我得解释一下﹐出租车总公司的计算机里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记录﹖现在的出租车﹐都配有先进的通讯装置﹐以帮助“电话叫车服务”。比如说﹐我车在北悉尼﹐我就可以通过车上的小计算机告诉总公司“我在北悉尼”﹔这时﹐如果恰好北悉尼有人打电话到总公司叫出租车﹐总公司就通过计算机问我﹐要不要这个活﹖所有这一切“对话”﹐总公司的计算机里都有记录的。我去一查﹐那个关键的“某月某日某时”我确实不在“某地某街”。这样的话﹐我田某人怎么可能会撞“某人”的“某车”呢﹖

( 5 ) 现在够了吧﹖差不多了。不过﹐为了更把握﹐我还得准备点东西。我得想办法叫法官大人相信﹐当时去警察局告我撞车的“某人”﹐是由于“某种特殊的原因”看错了车。要不然﹐那个“某人”为什么不指控别人﹐而单单指控我田某人呢﹖就是说﹐我开始替法官大人着想﹐给法官大人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才行。可你又不能直接告诉法官大人﹕法官大人﹐“某人”看错车了。我只能通过巧妙的提问﹐让“某人”一不小心﹐说漏了嘴﹐承认是自己看错了﹐至少是可能看错了。这很难﹐是不﹖不难的话﹐这个世界上就不需要律师了。我每天都在想﹐怎么办﹖那个“某种特殊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呢﹖我一直没有好的主意。直到出庭那天﹐警察交给我一份检察官对我的起诉书﹐我才在“某人”的证词 (或口供) 中找到机会。

好﹐请允许我先在这里卖个关子。我们且按下不表。

现在让我们一起来法庭参加辩论。

检查官先叫警察出庭作证。两人是早就编排好了的戏﹐一问一答﹐一问一答﹐很繁琐但也有条不紊。而且﹐当时警察录的“某人”的口供及我的口供都提交法庭作为证物。每一样证物﹐法官都叫我过目﹐并问我“是否反对”﹖我每一样都装模做样地看一看﹐然后说“不反对”。当检查官说罢 NO MORE QUESTIONS 后﹐就论到我了。

田地﹕请问警官先生﹐撞车时你在现场吗﹖

警官﹕不在。

田地﹕如果你不在现场﹐依据什么给我这张罚款单的﹖

警官﹕事发半个小时后﹐“某人”来到我工作的警察局告发你。同时来警察局的还有一位旁证。

田地﹕你还做了什么进一步的调查吗﹖

警官﹕我通过出租车公司﹐了解到你是那天晚上开那辆肇事的出租车的司机﹐于是﹐我打电话请你来警察局。

田地﹕出租车公司有人在出事现场吗﹖要不然﹐他们怎么会确定我开的那辆出租车那天晚上肇事了呢﹖

警官﹕对不起﹐我更正一下﹐出租车公司只是说﹐你那天晚上开那辆出租车。

田地﹕出租车公司并没说我那天晚上开的出租车肇事了﹐对吗﹖

警官﹕对的。

田地﹕那么﹐你把我叫到警察局后﹐我承认对那个撞车事故负责吗?

警官﹕没有。

田地﹕那你依据什么认定我是那肇事者呢﹖

警官﹕因为------因为有人告发你﹐而且有其它的证人。

田地﹕你觉得这样就足够了吗﹖

警官﹕嗯------是的。

田地﹕你一向如此办案吗﹖

警官﹕是的。

田地﹕所有的警官都如此办案吗﹖

警官﹕我------我不知道。

田地﹕你是不是认为有必要再做进一步的调查呢﹖

警官﹕我想没必要。有证人的。

田地﹕即使是有证人﹐有没有可能会冤枉无辜者呢﹖注意﹐我说的是﹐有没有“可能”。

警官﹕嗯------有可能的。

田地﹕既然有可能冤枉无辜﹐你为什么不做进一步的调查﹐澄清事实呢﹖

警官﹕我------我觉得够了﹐真的够了。

田地﹕你不认为当时叫我去警察局录口供时﹐顺便叫我开上你认为是肇事的出租车﹐这样你就可以当时对那辆出租车做一下认真的检查﹐会是个既简单﹐又可行的好办法吗﹖

警官﹕我觉得没有必要那样做。

田地﹕对不起﹐警官﹐我说在问你﹐是不是觉得那样做更好﹖

警官﹕嗯------是的。

田地﹕你当时为什么没那样做﹖

警官﹕我------我认为我做得已经够了。

田地﹕那么﹐你是不是认为你事实上并没有百分之百地认定我是那个肇事者呢﹖

警官﹕嗯------我想我做得足够了。

田地﹕对不起﹐警官﹐我是问﹐你能否百分之百地认定﹖

警官﹕不能。

田地﹕NO MORE QUESTIONS 。

警官就这样下了证人席。接下来是那个告发我的“某人”上庭做证。“某人”是个女的﹐看样子象是个希腊人。那希腊人一上来就很激动﹐一激动就有那么点语无伦次﹐也不管为她打官司的检察官问她什么﹐她都反复强调她的车多么新﹐她是多么的喜欢她的车﹐可现在她的车给撞坏了﹐她很心疼什么什么的。接下来﹐检察官又启发她拿出新的呈堂证据﹐一是她那被撞的车的照片﹐一是肇事地点的照片。法官照例一样一样地问我“是否反对”。我一样一样地认真看过﹐然后说“不反对”。然后就是我来提问了。

在开庭之前﹐我已经读过她的口供。她那义愤填膺的口供中﹐至少有两点空子可钻﹕一﹐她强调之所以没在现场当场拿获肇事者﹐是因为肇事者当时驾车转个弯子就逃掉了。这说明她当时有机会抄下肇事者车牌号的时间很短﹐至少﹐慌乱中可能会抄差一两个数字是很正常的。二﹐她说肇事前﹐虽然天已经很黑了﹐可她还是在镜子里看到那个出租车司机长得很黑﹐一脸愤怒的样子。她这样说可能是为了丑化肇事者。可她万万没想到﹐她这样又给我提供了一个缺口。她说天很黑﹐就说明她可能会看错什么。事实上﹐她说司机长得很黑﹐可我并不黑﹐这说明她确实是看错了什么。

于是﹐我开始问那希腊女人的话。

田地﹕在你感觉你的车被撞了的时候﹐为什么没停下车来和肇事者交换驾驶执照﹖

女人﹕你撞完车就跑了﹐我追不上。

田地﹕请这位女士用词小心一点。事实上﹐我们还没有足够的证据是我撞了你的车﹐是吗﹖

女人﹕我是说﹐那辆出租车转弯就跑掉了。很快就跑掉了。

田地﹕你说很快就跑掉了﹐到底有多快呢﹖

女人﹕很快。反正特别快。连一分钟都不到。

田地﹕那么﹐大概有多少秒呢﹖三秒﹐五秒﹐或者十秒﹖

女人﹕ (她当时就数了起来﹐感觉一下十秒有多长) 不到十秒。很快的。

田地﹕你当时是怎样记录下来有关信息的﹖

女人﹕我车里就有纸和笔﹐我当时就记录下来。

田地﹕你只是记录车号吗﹖有没有把时间也记下来﹖

女人﹕我车号和时间一起都记录下来了。

法官﹕你能不能出示你当时记录的纸﹖

女人﹕我给了警察。

法官﹕检察官先生﹐你能出示这个证据吗﹖

检察官﹕我不能。

田地﹕按你所说﹐你当时就记录了车号和时间。就是说﹐时间上也是不可能有什么误差的﹐对吗﹖

女人﹕不会有误差。

田地﹕那么﹐你能告诉我﹐你感觉你的车被撞时﹐是“某月某日某时”﹐不会有甚至是几秒钟的误差﹐是吗﹖

女人﹕是的。

田地﹕还有一个问题﹐你在录口供时说﹐当时天已经很黑了﹐可你还是在镜子里看到那个出租车司机长得很黑﹐是吗﹖

女人﹕是的。

田地﹕你看我长得很黑吗﹖

女人﹕你------不------我是说﹐当时天很黑﹐看不太清楚﹐所以看你很黑。

田地﹕你是说﹐当时天很黑﹐所以看错了是吗﹖

女人﹕不﹐我没看错。就是你。

田地﹕我再问一遍﹐你在录口供时说没说过“司机长得很黑”这样的话﹖

女人﹕说过。可是-----

田地﹕请你现在认真地看看我﹐我长得黑吗﹖

女人﹕当时------我------

田地﹕请回答我﹐我长得很黑吗﹖

女人﹕不黑。

田地﹕NO MORE QUESTIONS。

最后﹐是我陈诉。我强调两点﹕第一﹐警察由于当时没有检查我的车﹐所以并不能肯定我是肇事者﹔第二﹐那位被撞的“某人”﹐由于天很黑﹐还由于时间很短﹐所以可能是在慌乱中看错了车牌号。事实上﹐我们已经证实﹐她当时确实是看错了一些东西﹐比如司机的面孔。

为了证实我的无辜﹐第一﹐我这里有那辆出租车的照片﹐我们可以看到整个车体没有一点伤痕。第二﹐我这里还有一份出租车车主的证明﹐他证明此车自那日起到现在从没修过车身。第三﹐从出租车总公司计算机里打印出来一份有关记录﹐这个记录详细记载了“某月某日某时”那辆出租车并不在交通肇事的现场“某地某街”﹐而是在另外一个地方。

我几乎是胜券在握了。

就在这时﹐精明的检察官飞快地扫一眼那份计算机记录﹐马上就提出异议。他说﹐这样的文件应当由出租车公司提交﹐而不是某个出租车司机自己﹔再者﹐该司机现在已经换了工作﹐所以﹐这份文件不具法律效应。

最关键的时刻来到了。成败只是在法官的一念间。

那是位女法官。我期盼女法官更富有同情心。而且我也特别相信世界上万物都遵守“同性相斥”的准则的。还有﹐我很自信我精心策划的衣着及言谈举止会给法官留下好感的。果然﹐法官说﹐被告没有律师﹐在法律程序上可能会有一些失误﹐这是可以理解的。所以﹐我接受这份文件作为本庭证物。

检察官当然不会善罢罢休﹐他继续找麻烦。他转口说他现在怀疑这份文件的公正性。

检察官﹕请问被告﹐出租车总公司怎么会知道每个出租车司机何时在何地呢﹖是不是出租车司机本人当时在出租车内的计算机上敲进去的﹖

田地﹕是的。

检察官﹕如果你当时确实在“某地”﹐有没有可能故意告诉公司一个错误的信息﹐说你不在“某地”而在另外一个地方呢﹖

田地﹕我从没想过这样的问题。

检察官﹕那你现在想一下这个问题﹐有没有这种可能﹖

田地﹕可能性是有的。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或者是这样假设﹖我想我应该告诉你﹐这套计算机系统的作用是负责处理那些“电话叫车服务”。如果我在“某地”﹐却偏偏说在另外一个地方﹐这样会有什么好处呢﹖这样我会拿不到任何“电话叫车服务”的活。而且﹐总公司知道了﹐我会被吊销这套系统的使用权的。所以﹐任何一个出租车司机﹐如果不是头脑发昏﹐都不可能做这样的傻事。

检察官﹕你没这样做过﹖

田地﹕从来没有﹐甚至想都没想过。你是我听到的第一位这样突发奇想的人。我不理解你为什么会这样想。可能只有一点可以解释﹐因为你不曾做过出租车司机。

说句老实话﹐这位检察官非常聪明﹐他一下子就抓到问题的要害了﹐他是想说﹐“某月某日某时”田某人在“某地某街”撞了一辆车﹐然后猖狂逃走。然后﹐为了日后逃避责任﹐又故意利用出租车的计算机系统﹐通知出租车总公司我在另外一个遥远的地方﹐并不在出事地点﹐于是在出租车总公司留下一个对自己有利的记录。他就是这样诱发我的﹐可是我的回答偏就是滴水不漏。

法官判决﹕根据目前的法庭辩论﹐我还不能确定这场交通肇事由被告造成。因为﹐这位女士在慌乱和黑暗中看错了车号的可能性是存在的。我不能在有任何疑点的情况下做出判决﹐而冤枉被告。现在我宣布﹐撤销控诉。

我就这样赢了。

这是我第一次赢官司。赢的是警察。而且那个检察官真的是很聪明。我相信﹐我之所以赢有两个因素很重要﹕一﹐我已经有了较丰富的法庭经验﹐所以准备充足﹔二﹐那位翻译很好﹐她极其精通业务﹐同步翻译﹐口齿伶俐﹐口音纯正﹐思路清晰﹐还有面貌姣好﹐衣着得体﹐这些都对我的案子有直接的影响。从某种意义上讲﹐她就象是半个律师﹐在代表我讲话。

这是不是个很有趣的人生经验﹖是的。

分享到:

相关阅读:

评论信息

最多输入150字
验证码
分享到:
条记录 /页  首页   尾页  

最受欢迎文章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