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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urphy先生和他的女朋友

来源: 作者:程江华 时间:2017-05-10 15:29:23 点击:

Murphy先生有一个名字叫Rosebery Hill的农场。Murphy先生和他的女朋友住在农场里面。

(一)Rosebery Hill农场

Murphy先生三年前过了七十岁生日,他的农场在距离墨尔本市中心约八十公里的地方,占地约500英亩。这样的面积是什么概念呢?相当于2个平方公里左右。这又是多大呢?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很大很大,接近墨尔本city的CBD面积那么大(其实对于我这样对空间没有概念的人来说,以上的数字只是凭感觉,或是听说)。

农场里有一整座山头,每次我去那里,老Murphy先生总会开着他那辆很破旧的Toyota皮卡带我去巡游一圈。这辆车很旧很破,破到什么程度呢?车已经不能判断年龄,只有右侧有外后视镜,左边的车门不能从外面打开,车斗的后挡板没有。等我爬进车副驾驶座,发现座位上是一个草垫子。这样的车龄在中国估计已经报废不止一次了,他就开着这么一辆年龄堪称老爷车的破旧车在农场里任意驰骋。是的,驰骋。像守卫边疆的将士一样,查看他的领地上的排兵布阵,又像阅兵的首长一样,在他的疆土上审阅他的士兵。而那些草木、牛羊,却依旧悠游自在,丝毫不受外界影响。

农场用铁丝网和简单的木头栅栏分割成好几块区域,向阳的半山腰种了一大片葡萄,葡萄树有大约二十五年的树龄。每到春风吹起的时候,这些正值青壮年的葡萄树都会在沉睡了漫长的冬天后像小姑娘一样害羞地悄悄生出嫩绿的叶子。当有一个夜晚下了一夜的春雨后,第二天你就突然能在炫目的阳光下发现葡萄树上站满了小嫩叶,连夜的雨水聚集在叶片上,骄傲地在你眼前闪着光。而每每到了三四月,Murphy先生就会给我打电话,邀请我去Rosebery Hill吃葡萄。如果我在接到电话一周以后才去,恐怕就只能望着空空的葡萄藤叹气了。

Murphy先生和她的女朋友都七十多岁了,已经不再种葡萄酿葡萄酒了,他们喝窖里前些年陈下来的红酒,白的酒和香槟呢,就去市场上买回来喝。所以到了葡萄成熟的季节,他们也不再花费人力物力去采摘,而且也不会再维护了。这一大片葡萄园就让它吸取天地之精华,自然生长,自然结果。葡萄季总是鸟的饕餮盛宴,没有网的保护,这些葡萄会在一周之内被鸟儿吃得葡萄籽儿也不会剩下。偶尔运气好时,我在鸟儿没有吃完葡萄之前就去了农场,Murphy先生就会急急忙忙开上他的老爷车,抱上他的大黑狗放在车后斗,然后启动发动机加大油门的声音催促我上车,去摘葡萄。其实摘下来的葡萄往往也会被我浪费,那么小的葡萄,比小指头尖还小,几乎不能清洗,那么大一串,而从那一大串上小心翼翼摘一颗下来已经会弄破它了,要吃到它可真是一件难度系数不低的技术活儿。但是我依然高兴能摘到葡萄。Murphy先生也高兴,他高兴我能吃到他家的葡萄。

农场里养了50头牛和200只羊。没有看到牛羊圈,Murphy先生会指着远远近近的几间小木屋告诉我,这是谁谁谁的家,那又是谁谁谁的家。有一次我戴了顶红色的鸭舌帽去看牛,却被牛儿们看上了,它们丢下鲜嫩的美餐,不紧不慢地追着我满山头跑,把老先生和老小姐笑得直不起腰来,大声呵斥牛儿们不懂待客之道,幸好有铁丝网的隔离带才让我脱离了危险。我一直以为只有西班牙的斗牛才会对红色感兴趣。其实Roseberry Hill的牛羊们都不懂待客之道的,它们总是那样慵懒,不紧不慢。羊儿们更是如此,它们三五成群从你眼前旁若无人地招摇着走过去,随意在哪里就停下来慢吞吞地啃一点青草,然后抬起头,回转过来不屑地看一眼这个总来骚扰的异国傻大妞儿,又回过头去扭着肥硕的身躯走开了。惹得我气急败坏,咬牙切齿地想要对着那个土肥圆(沾满泥土又肥又圆)的屁股蹲儿踹上一脚。

我偶尔会想,如果在中国有这么大一片农场,勤劳伟大的同胞们会种什么呢?会养多少牛羊呢?那样的话每年会有多大的收益呢?在这里,在Roseberry Hill这样的问题是没有考虑的意义的,一来政府有规定多大的农场可以养多少牛羊,二来呢,也要看人愿意不。人家Murphy先生说了,我高兴养这些,就好了。

农场的山头上有几块大石头,Murphy先生如数家珍地领着我看。有一天,说要给我看农场里躲藏着的成员,我很好奇,跟着他爬到小山顶。Murphy先生神神秘秘、小心翼翼地搬开一块大石头,招呼我,我兴奋地凑近,瞬间吓得魂儿飞了一半。那是一只青面獠牙的大蝎子!奈何在主人的热情面前,我不敢太过于夸张更不敢造次,只得唯唯诺诺地假装表示兴奋和惊奇。可是在心底遍布的黑色星星的照耀下,恐怕我努力伪装的笑容已经变形了。老爷子一一介绍哪块石头底下住着谁。时值冬天,应该是蝎子冬眠的季节。大部分黑汉都懒得动一动,偶有醒来伸个懒腰懒洋洋地爬出了根据地,Murphy先生会用树枝轻轻地将它拨回自己的家。

我不能一一罗列Roseberry Hill的住户们,因为那实在是太多了。还有鸡、猫、鹦鹉、大狗小狗,还有上了国家杂志的松树和精致的花园,数不清的肉肉和花草,还有一些说不清楚用途的大大小小的木屋。Murphy先生和他的女朋友与这些住户们和平共处、相安无事地生活了几十年。风雨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日月不阻,任由院外牛来羊去。

这才是真正的时光静好。

(二)Murphy先生的女朋友

Murphy先生和他的女朋友住在农场里面。是的,是Girl friend,你没有听错我也没有写错。Murphy先生就是这样介绍她。听到这样的介绍时,我眼前突然就有了一个美丽的画面,一个关于鹤发红颜的爱情画面。他们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儿子三十多岁四十岁的样子,在墨尔本追求艺术,难得回来一次。女儿是妹妹,嫁到镇上人家,周末会带着13岁的女儿回农场看望两位老人。我没有见过。

Murphy先生的女朋友很漂亮,也很会生活。抱歉的是我写不出她的名字,尽管老先生告诉过我N+1次她的名字,我还是记不住,太复杂了,实在是让我这令人着急的英文水平非常为难和尴尬。因为身份是女朋友,又不能叫她是Murphy太太,所以,后文我会偶尔称呼她为老先生家的老小姐。

你很难想象,年逾七旬的农村老太太,平日里在农场劳作,穿着高筒雨靴,沾满羊毛的外套,牛羊该迁到哪一块草坪了,什么时候鸡要下蛋了,哪只羊快要生仔了,这个春天该添哪些花花草草了,松树长高了几寸该修剪了,鹦鹉吃的培根条得买了……一桩桩一件件,安排得井井有条。最重要的是,还把Murphy先生的日常起居照顾得无懈可击。不论什么时候看到老先生,总是红光满面,声如洪钟,眼睛炯炯有神,干起活儿来毫不马虎,一打一箱的瓶装葡萄酒搬个十几二十箱不在话下。

而每次有客来访,或是外出,老太太又会精心装扮,化精致的妆容,涂上鲜红的指甲油,把一头卷曲的金色长发编成松松的大辫子,戴一顶红色的小洋帽,穿上色彩鲜艳的裙子,叮叮当当的配饰,长筒高跟皮靴,手腕上再钩一把白色蕾丝的小伞。这伞不是用来撑的,只是老太太装扮的配饰而已。这样优雅的老太太走在大街上,回头率绝对是百分之一百二十,因为有二十个人会回头两次。即便不走动,坐在那里也是一道风景。也难怪坐在她身边的Murphy先生会笑得眼睛都睁不开,忙不迭地为女朋友添咖啡拿点心。

小镇上每月的第二个周日是Sunday Market周末集市。每到这一天,老小姐会早早打扮好出门,在教堂后面摆起一个摊位,为孩子们免费画Face Painting 。这可是孩子们最感兴趣的项目了,大大小小的男孩女孩会排着队等待画脸,男孩儿们画上蜘蛛侠、忍者神龟,女孩儿们画上蝴蝶、小花等。每一个嫩嫩的小脸儿凑过去,老小姐眯起眼睛,一手端着颜料盘,另一只手至少夹着三四支画笔,不到两分钟,就画完了一个小可爱。孩子们雀跃,老人也高兴不已。而每每这个时候,Murphy先生就会带着他的大黑狗远远地坐在大树桩上,笑着看着。

我正式到Roseberry Hill做客过一次,参观了他们的家,在那间暖色调的颇具古老的贵族气息的餐厅喝了现磨咖啡吃了手工点心。餐厅的一侧摆着一架漆面斑驳的旧钢琴,是那篇《旧钢琴》的文章中的原型,墙角还竖着一把破吉他。而墙壁上画框里的油画都是老小姐的作品。我看着走向时光深处的老人和这些伴随着他们逐渐老去的对象,似乎想到几十年前的姑娘小伙儿弹琴唱歌,泼墨绘画的美好情景。是的,我又浮想联翩了。

我想到一句中国伟大的毛老先生的诗:“上可九天揽月,下可五洋捉鳖”。这句诗形容这位老小姐似乎很贴切。种树、种花,养牛、养马,弹琴、画画,品酒、煮茶……于青山绿水间徜徉,看粉蝶起舞听风儿吟唱,伴人间烟火茶饭飘香,和老伴儿牵手走向渐老的时光。很美!不是吗?

每次去Roseberry Hill,总能看到Murphy先生忙得灰头土脸,而他的女朋友运筹帷幄。冬天的早上,农场草地上的露水都结成了冰珠。等我在梅花树下拍够了照片,主人还没有出来迎接客人,敲门发现只有老小姐一人在屋内,穿着家居服,烧得暖烘烘的壁炉,飘出咖啡的香味。老先生去羊圈了,因为今天有一只大羊要生宝宝了。我去看时,小羊羔已经出生了,Murphy先生一个人忙里忙外,身上沾满羊毛,乐呵呵地看着站立不稳的两只羊羔。我问是不是需要帮忙,他哈哈一笑,说今天早上的工作完美结束,现在该回去享用女朋友准备的咖啡了。真好,我也可以沾了美食的光。回去时,还可以去鸡窝里摸几个热乎乎的鸡蛋带回家。

Murphy先生和他的女朋友过着让人羡慕的生活。每周一早上老先生会穿衬衫打领带,开着宾利单门软顶跑车带着盛装的老小姐,到镇上那间有一百多年历史的咖啡店喝咖啡。消磨小半天后去超市购物,花房买花,回去之前到我的酒店里买两瓶香槟或是白葡萄酒带回家。每周老先生会有三天带着老小姐去墨尔本打高尔夫。老先生负责运动,老小姐负责情调。如果天公不作美,他们就不去球场,随便把车停在哪里驻扎下来权做户外游了。余下的时间,两人就打理着农场,养牛养羊养鸡,种树种花 种菜,煮咖啡烤蛋糕烧英式茶……这真是一件很美的事情。

一袭闲云一诺允,一剪山水一世情。那么多年过去了,在这个山头,爱在生生不息地繁衍,正应了一句文艺常挂在嘴边的话:繁华尽处,寻一无人山谷,建一木制小屋,铺一青石小路,与你晨钟暮鼓,安之若素 。

做一辈子的女朋友,谈一辈子的恋爱。真好。

(三)七十多岁的鹦鹉Dolly Mr.

想了想,我还是花一点笔墨写一下这只鹦鹉。

Murphy先生介绍说,Dolly Mr. 是他父亲在他出生前几年就养在家里的宠物,也就是说,这只鹦鹉至少比七十三岁要老了。

第一次遇见Dolly先生,我着实被他的巢窠吓了一跳:足有五个平方大小的小木屋建在粗大的树杈上,从木屋的露台用铁丝网搭出十五平方左右的花园,就是Dolly先生的户外活动场地。花园内有大树杈分出的小树枝,挂上各色小球和毛绒玩具,一段中间掏空的弯曲的伐木做成了Dolly先生的历险滑梯。

鸟窝如此装备堪称豪宅。这已经不能称之为鸟窝了,更贴切的说法应该是独立的别墅。我正在纳闷这间带花园的木屋主人是谁的时候,Dolly Mr. 就从这个滑梯的洞洞里突然冲出,在洞口画了个完美的弧线,稳稳地落在挂着毛绒玩具的小树枝上。然后帅气地抖抖头上的凤头冠羽,神气地踱着方步走到我面前,突然仰起脖子,用不太动听的声音大声嚷嚷道“Good night”。聒噪的声音就响在我的耳边,我略带恼怒地瞪着这个突如其来的没有礼貌的家伙。而这只鸟用眼角瞟了我一下(我对鸟的眼神没有研究过,不知道这眼角的余光是不是有扫到过我),就若无其事地走到树枝的另一头。

这鸟!居然正眼都不看我。Murphy先生的女朋友哈哈笑着走过来,爱怜地碰一下Dolly的凤冠,用嗔怪的语气更正道“Good morning Dolly Mr.”,说罢,噘着嘴巴亲一下鹦鹉勾起的喙,然后,把手中的培根肉条喂到鸟嘴里。我……哑口无言之余,心底只能说:失敬失敬。我和鸟都是,对彼此失敬了。

多利先生是一只葵花凤头白鹦鹉。在我惊讶居然有如此高龄的鹦鹉后,百度了一下,才知道葵花凤头鹦鹉寿命可达八十岁。所以,七十多岁的鹦鹉应该不是十分罕见,但是,也是已经颇为年长了。想到在多利先生眼里,连老Murphy都是它看着从小屁孩慢慢长大的,就很容易理解它初见我时那神气而不屑的神情了。在没弄清楚状况之前,千万不要当他只是只鸟。

Murphy先生家里常年只有老俩口,除了儿子女儿和外孙女偶尔回来一次,其他时间就只有多利先生和一只狗充当家庭成员了。狗狗虽然忠诚,但毕竟不会说话,这样一来,会说几句人话的多利先生和家里人的关系就显得更加亲近了一些。

矫情的人都爱说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这七十多年的相伴相随,多利先生亲眼见Murphy出生、长大、娶妻、生子、变老,从儿时的玩伴到老年的陪伴,这真的堪称最长情的典范了。远的不说,四十多年前,Murphy先生带着女朋友和多利来到小镇,买下这个农场,开荒种地、养牛羊。他们养很多花花草草,现在,Roseberry Hill农场里有一片多肉园,一片玫瑰园。他们种松树,再修剪成各种奇异的造型,现在,他们的松树园艺登上了澳大利亚国家自然杂志;他们种葡萄、酿酒,前几年他们的葡萄酒已经远销到欧洲和亚洲,而现在,葡萄树已经还给大自然。陪伴了这许多年,Dolly先生已经不能再称之为宠物或是一只鸟了,他是家里的一位成员,一位亲人。

去年圣诞节过后,我去看他们一家,却没有听到那聒噪而亲切的声音,我走过去,看见树杈上的别墅用一块大的布幔围起来,似乎是天亮了,里面睡着的主角还没有醒来。Murphy先生的女朋友黯然告诉我,Dolly先生提前去了God那里,在那里等我们老俩口呢。说罢,抬起眼看着我努力地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合适,只是紧紧拥抱了老小姐。

两周后,灰色的布幔重新揭开,Dolly先生又回来了。只是,这是一只石膏鹦鹉塑像,做得惟妙惟肖。不屑的眼神看着我,似乎告诉我:我是Dolly,我不会离开过,这个日子以前和这个日子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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