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文学 > 大洋笔会 > 没有岁月可回头

没有岁月可回头

来源: 作者:周凯纯 时间:2017-05-19 10:51:18 点击:

没有岁月可回头,而不可回头的,又岂只是岁月。转身之后,一切便不再重来;转身之后,其实所有的开始与结局早已明了。我们总是希望可以峰回路转,在柳暗花明的时候,还可以再看见一个村庄。而事实是,每一个山峰都有自己的尽头。

飞机降落在墨尔本机场时,我终于清醒地知道,我暂时离开那硝烟弥漫的中国,我身心疲惫,逃离似的回来。

呆在中国的这一个月来,雾霾笼罩着整个空间,而人们的心中也笼罩在雾霾里。我不由自主在思考,今天的中国病了吗?为什么我离开一年多回来,一切都变了,变成了如此的不堪和惶恐。这个国家和人们正在经历着什么,如此的让人喘不过气,让人想逃离。

回国的第一个星期,晴天霹雳,我的好兄弟英年早逝。享年35岁。那些天中,泪水把整张脸浸泡得浮肿和黯淡无光,直到哭倒在殡仪馆门口的树前时,我才接受了这个事实——不得不接受的现实。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在如花的年华与掌声相伴的盛世之中,英俊挺拔的身躯随着一声巨响变成了一堆骨灰,我的内心有太多的不甘,太多的不舍。

我试着把2004年之后的所有时光重新刨出来,记忆里时光总是完美的,犹如暖暖的朝阳。那年的夏天,他是从大学校门走到我身边的小花,我是一个拿着雨伞,雨天里怕雨水淋到小花,夏天里怕太阳晒伤小花的护花人,小花快乐和灿烂地一天天成长。

不久,我因为家庭变故患上了心里病,小花鞍前马后,义薄云天地帮助我,照顾我,从私事到公事。我天天耳中听到的是乐观积极的励志话,岀门,他为我开车,回宿舍,他为我做饭,喝醉酒,他为我煲花旗参茶,我抽烟,他为我点烟。是他帮助我度过了我最难的时间,因为这样,我欠下了一份恩情。

当时,他和大学毕业的女朋友同居,因此,我也欠下了他的女朋友,因为我同样感恩她,感恩她在生活中容纳我一个这样神经兮兮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病人。那之后我开始在岁月中默默地回报,没原则地回报,但凡他想要的,我都觉得是应该的。我自己没能力做到的,我求助朋友。我的骨子里有文人的迂腐和清高,我不愿意随便求助人和欠人人情,但对他,我觉得我远远做得不够。我向朋友借首期给他买房子,我参与一起操办他的婚礼。那些时间段里,我们是有情有义的两个人,我们是相依为命的两姐弟。

潮汕人的男人大多有大志向,小花结了婚后,俨然就变了另外一个人。或许他是想为他深爱的妻子奋斗,或许他是想为他的家族奋斗,或许他是想为他的兄弟奋斗。潮汕的男人成家立业,都是这么过来的。但他还太小,他想飞,他想成功。他像一个勇士,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因为他年轻,他分不清什么可为不可为,他的成功,是不成功便成仁,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我为他的这种心思胆颤心惊,我试图阻挡他。我们矛盾重重,我认为他的大志向必须要有丰厚的经历和大智慧去支撑。况且他在人事环节上一向薄弱,有时处理一些事难免周全,再加上他的所谓平步青云是我斩掉了阻挡的任务荆棘让他上,当年自己心理患病黑白颠倒,以为是帮助他,结果是种下了害他的种子。

他于2007年带着一帮兄弟出去组建公司。走时,大家泪眼汪汪。他太想成功,所以他不注重小节。但试想,作为营销总监的他,领着一帮同事,说走就走。他们辞职前,关着办公室门,神神秘秘,我敲了几次门,说话声音立即中断。我们之间很微妙,我作为分管领导,我的手下几天里集体辞职了,我这工作怎么做下去。他是我最亲近的人,他的这个种做法,我也干净不了,这是职业,不是买卖。但我习惯了但凡是我这里的事,我都选择牺牲,选择理解。过程里,很多这样的事,我想,我和他之间,不是他伤我,就是我伤他,是兄弟的,就认了。所以我从来不说。他是做大事的人,我不说,他便没有认为不好。

他走后的人生里,像跌宕起伏的股市,顿挫波折。他风风光光地领着一帮人到我办公室拜年。当时我已回到中信建投,他们把我的办公室挤得水泄不通,他灰溜溜的自己一个人过来向我倾诉,但我不认同他批评他的次数为多。这些年里的见面,我们少有温情,谈的都是事业、事业、事业。他在外面的私募基金公司在风雨中摇曳,他撑了一年又一年。

有一天,他来找我,让我辞职,说他的公司经营得非常好,他想把公司的董事长让我来干,我说怎么做他们就怎么冲。他和我画了很大的饼,前方无限风光。当时我觉得好悲哀,我们两姐弟已经走到连真话都不能讲了。当时,如果他讲真话,告诉我真正的实际情况,我是必须要讲这一个义气的。他和我共过患难,恩情难忘。可是,如果是去占便宜的,给我好处的,我不愿意。

后来,他当时在各大券商找了很多他的朋友同学加入。自此,坊间流传很多故事。这段时间他很少找我,有一天,他来征求我的意见,他想去顺德一个券商的营业部当老总。我当时非常高兴,他是一个非常积极上进,心怀高远的人,他总希望带动着家族、亲戚、朋友走向光明大道,为身边的人带来财富和荣誉,这是他存在的所有价值。但他太年轻,他缺少的是积累和历练。现在可以安份重新进入一个平台去学习,而且是一个大的国企,这是非常好的事。

他去了半年,有一天,他发了一个非常大的公司剪彩视频给我。我一看,他一个转身又到了深圳,他是一家基金公司的股东和基金经理。我知道,他这一次是拿命去拼了。

他的生活又离我远去。未去澳洲前的那些年里,我做的最多就是旅游,游历于不同国家和景点。我一直的理念是用时间换空间,市场需要等待,你就好好等待。可想而知,我们没有共同价值观,我们之间的情谊也在他励志我的颓废中形成了两极分化。

2015的7月4号,我离开中国到澳洲。6月24日,他微信上说,淳姐淳姐,你在哪里,声音低沉暗哑。我们在办公室唠唠叨叨,也因为我的办公室长期有朋友客户,所以我们没有什么两姐弟之间的贴己话,可能他冥冥中知道他的生命不可能像我口中描述一样的慢慢来,所以他拼尽了全力,成就了辉煌的人生。

我知道他走到生命的最后几年里他孤独,他遗憾,人世间本就没有完美,他渴望完美。但惟独欣慰的是,他印证了自己是一个大成就的人。

我和他最后的联系是2016年9月21号,他想去找我,说请几个工人为我打理生活和花园,他在旁边看书喝茶,问我同意不同意,如果同意,他就去办签证。但当时,我不知道这是我们两姐弟最后的信息,我以为只是随口的打趣。

两个多月后,我回到中国,因为我想休息,回去的第一天,我没有对外宣称。但那一天,我去市一人民医院陪一个朋友看病床,那天晚上,他就在市一人民医院去世。当时,如果走多两层楼梯,我就可以见到他最后一面。但没人知道我回国,可我坚信,他那天的灵魂见到了我,我们是有最后告别的。

如果生命可以重来,我便不会一切如此不经意,无论我有多少眼泪,如今也是换不回他。他真的远去了,从我的生活中永远地离开,我的心好像刀割一样的痛。

离开中国前,我去看望他的父母,我们三个人,曾经在他的婚礼上用着最欣慰和祝福的心好象亲人一样互相感谢。而那一次看望,我不愿回首,这世间的痛,痛不过白发人送黑发人。

我回澳洲后的日子,泪水从没断过,我查看他自己在他的QQ上的留言,长时间就是几句话,不寂寞但孤独,然后就是无助与脆弱。我非常自责,我离他的世界太远了。他的妻子在通知我他的死讯时,讲下他的遗嘱,不能哭,如果哭,便好像一把尖刀一样插进他的心脏。他知道我擅长哭,我也和他的妻子保证过,参加完追悼会后,我会尽量不哭,但谈何容易。我知道,他不愿意我们伤悲,我们擦干眼泪,继续生活,也引以为戒。生活中,能不计较就不计较,能宽容就宽容,人生无常,生死就是一瞬间的事。是我,是你,是他,始料不及。无论多么悲痛,收拾心情,继续向前。

分享到:

相关阅读:

评论信息

最多输入150字
匿名评论
验证码
分享到:
条记录 /页  首页   尾页  

最受欢迎文章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