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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亭街往事

来源: 作者:阮霞 时间:2017-08-09 11:40:45 点击:

语文老师的女儿离乡已经二十六年了。家乡从鹭江道到厦门一中到厦大的范围,变成从厦门岛屿海边直到漳州、泉州为地界的地方。不过,家乡变再大,她住过的桥亭街依然是梗在她心头的一条最大化的横线。有一年她回去,特意去看它,发现街道已经拆掉了一半,成了一堆大建筑物的围墙,另一半街还在,都是店面。她常常在微信上搜索那半边街,很开心,它还在。她住的就是这半边呀!

虽然一半没有拆迁,但即使是拆迁了,记忆仍在。在安静的异乡的夜晚,很多人,很多事 ,就冷不防地游出。但愿她能客观地将他们写出来,一点皮毛也行。一条街就是社会的一个部件,有一个表面的皮毛的部件,好过没有。

桥亭街顾名思义,就是有桥有亭,那当然就是因为有水。不过,你现在看,一点水都没有,是一条水泥路面。据说开始的时候,有溪水从八中后面山流下来,一直流到霞溪路,流到雍菜河。后来溪流都用石条盖起来,变成小巷子。再后来就铺上了水泥路。所以一条街里家家有水井就不奇怪了,因为地下水丰富。虽然卫生部门一年半载就会来往井里扔装满石灰的竹筒,大家仍然不放心饮用。有的是井不见天日,有的是住家觉得不卫生,饮用水就到下一条叫仁安巷的小巷子头,向一位名叫阿崽的有点残疾的小伙买。他是另一个故事。

桥亭街最靠中山路就称一号,对面就二号,接着就三号,四号,五号地往后移。移了一段路以后,就称石壁街了。这条街住着设计院的设计师,其太太是雍荣华贵的印度尼西亚归侨,人胖眼大又明事理,设计师三兄弟及母亲住一起,其乐融融。

街上还住有公社(以前居委会以上的单位)书记,居委会主任,外贸干部,厦门一中的语文教师,小学老师,自行车运动员,游泳教练,宰猪场的会计,女裁缝,擦春卷皮卖的小摊主,小木工场木匠师傅,家养有大猪的老婆婆,专给人劈柴的老爷爷,夫妻都在工地劳动的建筑工……最大的官应该属于文化宫宫长。

桥亭街早年有菜店、理发店、鱼店,转角有酱油店、食杂店。后菜店合并走了,但其余还在。此街临中山路,路口呈现喇叭形,所以摆小摊的也不少。有卖棒冰的,牛奶五分一根,芋冰、红豆冰一根三分钱。还有卖熟忽仁豆的,卖花生仁的,买的话就用旧报纸折卷个锥形的小袋装给你。还有个驼背少年卖甘蔗。有个中年男人在铁板上浇粉红的面糊,铁板一盖,一会儿翻起来后,就可以出一张威化饼干一样的小薄饼。小摊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有小盅里的仙草冻,有专卖绑头发的带子、针线,有时有客串的卖一支棍子上站的印只公鸡糖的,他也卖印在糖上的字。如果你可以把字掰出来,通常是一个羊字,你就可以有奖励,但断的多。这些小小摊,很隐形,好像就是靠在墙边不占位置似的,而清晨则被公社的炸油条队伍占据。

五点不到,铁皮炉子的柴火就点起来,一大锅油慢慢在加热。案板架起来,省好的面团,切成一块块,再揉成椭圆形状一块块,然后盖上白纱布。油温差不多了,就将那椭圆形拿一块出来,扑上面粉,揉成长条,然后切成小块后,拿出两块用筷子一压,旋转一下甩出长度,就放油锅里炸。剁刀的声音在黎明前的小巷回荡。这时巷头的语文练老师才备好课,改完作文要去睡觉。他不坐班,可以九点以后上班。省教育厅要求抢高考红旗,任务不轻,他怎么敢早早去睡。邻居都知道,她们起来煮饭时,才是练老师熄灯时。

桥亭街热闹但不乱,大家进进出出互相点头致意。

邻居小朋友羡慕的是街头阳台上那位准备高考的大姑娘每天清早在背英语单词。大姑娘羡慕的是游泳健将的名次。语文老师的女儿走街串巷,这家走走,那家看看。知道这家老太卖金箔,她很犹豫,但终于也没有告密,因为她的屋已经破。她父亲的语文课本,她每个年级的都读,因为她父亲还是教研组长。这杜甫可没有少读。这个卖煎饼的本也是老师,可是说错话了,变成右派。这卖针线的本是地主婆,从广东逃来,住在人家的屋檐下,会写一手好字。小姑娘她父亲教导,东西要分享,待人要有礼貌。于是她看受后母辱骂的男孩,一路陪他经过小巷,于是她很希望驼背压一夜石板,明天就跟正常人一样。自从一位诗人带着女儿来桥亭街访问语文老师后,她常目送他从这里经过。她就想当一位作家,虽然知道自己眼睛会越来越不行。

从这里走到底,就是第一医院。她没少让语文老师的学生检查过。那一声声练老师,听来多温馨。她也知道小巷过去点有个破获不了的大案,有人在台风夜丧命,凶手应该也常从这里走过。她也知道来借过书的男同学,喜欢自己。

突然平地起惊雷。先是卖炸花生仁的女儿,有着长长大辫子,美丽的大姑娘因她父亲在劳改,入不了团,心灰意冷跳水库自杀;金项链,手帕,遗书写得好好的,摆在水库边上。语文练老师,被批斗,抄家,关在学校。小学老师也没有回来。他们培养出的学生,给他们带高帽,胸前挂着鞋子,手里敲着锣,游街示众。他们以前为问问题踏破门栏,文革一到,却恨不得打死他们,看能不能揪出个特务,家里藏有电台。

接着设计师也被关押,女儿到北京去申诉,带回来一纸无罪证书,但一样没了工资。他的华侨太太,在街上卖茶水,菊花水,玻璃杯还盖着盖。几乎每个拉板车的都会停下来,听摊主一声亲切的问候,喝杯水拉拉家常。但杯水车薪,房租无法付,被勒令赶出,换进了个工人部长,后官至副市长。他女儿进进出出,被整街少年男女羡慕死了。后公社书记也被批斗,打倒他的大字,写满整条街的地上。而那来借书的小男孩,一有机会就揭露语文老师的女儿是黑帮出身,一场友情就这样烟飞云散。那时的大人都不能明辨是非何况孩子。而那被后母虐待的小男孩不知道去向了,因为语文老师的孩子和大家一样上山下乡。语文老师全家也被下放去了山区,离开了桥亭街。街上的小伙伴还急切等着语文老师女儿的信呢,然她不知道,或许她有承诺,但她经常喜欢青菜公公(闽语随便说说)。她的思维飞快,时常发表见解,小伙伴经常她说你说过什么来提醒她,她有时也记不得。

待到语文老师回来后,桥亭街的房子剩一小部分。语文老师住到学校厕所上面的杂物间,说是新厕所不臭,风景很好可以看到鹭江海面上飞翔的鸟和棕色的船。

驼背的生意不错,眼睛闪着银光,手上的刀飞快地削着。后来流行四川妹,驼背也不例外,有了川妹。街上有人说,川妹是骗吃骗喝。语文老师的女儿文学头脑,觉得没有什么不好,爱情嘛超越一切。驼背没有什么不好,大街的孩子天天叫卖针线的老太婆是姑的漠(闽语驼背的妻子)他都不恼,笑笑而已。老太婆却不答应,拿着扫把满街追。语文老师的女儿却怕她针线盒给人偷了,帮她看着,盒上的老太婆工整用铅笔写上的毛主席语录还依稀可见。陪老太婆到了黄昏,语文老师的女儿弱弱地问,你怎么不去养老院(现代的意思就是没有粥吃,为什么不吃肉)。这时她爸爸刚回,说天黑了,你也回家吧。语文老师女儿还想和她爸讨论老太婆的事。母亲却一脸严肃,说,吃完饭再说。饭吃完,却是晴天霹雳,她爸得了癌症。

语文老师说,将(老子)书找给我。他翻了翻,说,你哥哥可以顶替我回来了。知青从乡下回来要有多难,特别是他爹坏身份(闽语出身不好)。语文课老师女儿说是呀,哥哥可以回来,就像街拐角处卖酱油的儿子马上要回来了,她妈妈去带。

明天,卖酱油的女人回来了,泪满面。带来的是儿子的骨灰,因为她儿子在乡下被毒蛇咬死了,等不到他母亲退休可以补员。语文老师的女儿恍然大悟,她父亲就要死了。哥哥能回来了,是因为父亲要死了。

语文老师住进高干病房单间,床可以升降。探望的人没有,据说是有风声他从前加入过国民党。有点官位因为他年轻得志办过一份(国民)教育为主的杂志,共十五期,想是国民党拉拢媒体人,送给他的虚官位。大家心知肚明,否则解放后,他哪里能一再受重用。但红卫兵们却想当然了。过后,他们没有忏悔,可能也没忏悔的水平。至少他们现在应该明白,什么是时间。语文老师年轻的时代共产党在地下活动,找都找不到,而且厦门地处海角,不像上海可以去延安。语文老师办的杂志因为没了经费,拉不到广告,停了。印刷厂老板想是惋惜了,他常叨念到:先生(老师)人,钱难赚。冥冥之中,也许这话影响了孙子,他孙子却非要娶语文老师的女儿。他妈妈说,儿子呀,千好万好,她近视太厉害。他很坚定,好像瞎子都行的,很自信就自己把日子订了请柬写了,谁都束手无策。那是后话。

时间在前进,宰猪场的会计儿子进了社办厂,那是多不容易呀,有工作了。可是设备安全不行,他被机器斩断了手指。会计据说老家还有妻子,钱不够用,挪用公款。会计老婆年轻漂亮哭到得鼻癌,没有去医院,死在语文老师之前。

川妹对驼背的爱情是假的,足足给语文老师女儿上了一大课。川妹骗吃骗穿就算了,还伙同自己真正的爱人,谋杀了驼背。为了他身上带的八百块要进货的钱。川妹得到了最为严厉的惩处,也付出生命的代价。

语文老师的女儿开始写关于知青的诗,也结交了许多厦门头面的诗人,应该不少是语文老师的学生,但大家避免谈语文老师。学校有过一场轰轰烈烈的革命,武斗抄家,囚禁老师。毒打他们了没有,没有人知道。烧书的大火在一中后山燃烧了几天几夜。

学生还模仿收租院,办了一场阶级斗争展览馆。语文老师家里除书外,什么也没有,不过如留到现在,水磨版的红楼梦也是很值钱(语文老师上代也是读书人,有点名画瓷器,古董不奇怪)。不过红卫兵漫画他,将他画在墙上打上大黑叉,罪名是特务,反动学术权威。而其他老师家的钢琴尼龙袜子,扬州的镶嵌的贝床都拿来展览。展览会有二胡伴奏,解说员如泣如诉,  好像他们都受到这些老师的毒害。全市都去参观。语文老师的女儿也去,不过他们全班同学都被这扬州雕贝床给震惊了。或许有人抠下了,第二天全班传来传去,都在传一块云母石。

多年后一中就校庆,不知道这些写进了校历史没有。语文老师的女儿辗转问谁能写一段,没有回音。在正视历史,避免将来犯错,好像是老外的国粹,我们还不行。语文老师的女儿也一样。一些年后,从没去过扬州的她为千年扬州建城征文写了一首诗歌,开头写的就是这雕贝床,居然得了两千块的奖金。一个人也不认识就得奖,这是语文老师女儿为扬州骄傲,也为自己骄傲的地方。

末了,城市建设有松动。语文老师的女儿在诗友泄密房子有空档时,告诉她姨妈,她们一家在桥亭街只剩下一个房间,而鼓浪屿她与她姨父的房子有空档。她姨妈跳了起来,自己的房子一大堆,妹妹却可怜巴巴,这些房子一层四房一厨房,有室内室外走廊,十块的租金什么都不够,她恨不得将所有的都给妹妹住。

于是语文老师一家就离开了桥亭街搬到了鼓浪屿。最后,很不好意思,连诗友的房子也被冲击了,因为她租的也处于空档期,但那是大人的事了。

语文老师的女儿常回桥亭街。那卖金箔的老太婆儿子从乡下回来,重整旗鼓,老太婆不是卖金箔的而是有一手做豆腐的好手艺,不用说了,破房翻新。不见卖豆仁的老大娘,只知道她那劳改的丈夫回来,大女儿失去了,又得了个儿子,但有唐氏病,她们在街墙角有个违章搭盖。不过这女人是个能人,现在一定有许多房子了,包括那些卖春卷皮的。

语文老师的房子住回了被流放去乡下的朋友,他补他太太在垃圾场当会计的员,可以回厦门了。她太太原来的丈夫,大学生写了篇《厦大农民运动考察报告》变成右派后不知道去向。

语文老师的房东,他才真正是大特务,黄埔毕业的,兄弟都是台湾高官。后来给了他一个政协的位置,也去了一趟台湾为统一中国效力。幸好他兄弟在台湾,房不能卖,不然早卖语文老师了。语文老师的妻姐同意帮助买的。

语文老师的女儿熟悉这个故事,但高考时却鬼使神差,将这问答题写成“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丢了就差的那么宝贵的一分。不过,她如出生在北京,这成绩足以让她上北大。不过幸好没有上,不然,她现在一定在一个乡下教书,热爱着她的农家子弟,空时就写写农村风光的故事和诗。这种工作为她所喜欢。

右派是一定平反了,但不见摊影。愿他还活着,享受最后的春光。卖针线的地主老太婆据说逃过了难关,回广东去了。游泳健将一家又是开生意,国家又重视体育,春风得意马蹄轻。而宫长口碑很好,自己的老保姆帮养老,帮送终。可他的部下出现同志问题,他仿佛也染指,职位被便隐蔽,幸好没有牢狱之灾。在那个时代对同志问题,是有惩罚的。

鼓浪屿和桥亭街一样终不是语文老师家的房子,那时中国还没有房地产市场。语文老师的女儿蹦外国去了,洋插队再苦再累也要拿下自己的房子。然后,她在寂寞的夜晚,看月亮在客厅窗边无声地升降,怀想桥亭街的人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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