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文学 > 大洋笔会 > (小说连载)从老皇历中走出来的人

(小说连载)从老皇历中走出来的人

来源: 作者:周凯纯 时间:2017-08-09 11:44:52 点击:

(二十五)

漆黑的晚上,悠长的小巷深处,依稀有脚步的余音。西关大屋屋顶上覆盖的瓦片经过日晒雨淋,已经在时光之下变得残旧,矗立的烟囱刚结束了袅袅炊烟。

吃完晚饭的潘姨披着夜色在村子里散步。她经过一个木窗,木窗里面有一个愁眉莫展、满脸倦容的老妇,她嘶哑的咳嗽声在静谧的夜晚格外刺耳。

潘姨走过一条半干的小河。有一个男人,拿着长长的木叉,坐在木筏上慢慢地往河的深处划去。浑浊的河水两旁全是村民们倒掉的垃圾和脏物,已经发出腐烂的气味,四周蔓延着生活的艰辛与困苦的气息。

小河的中间有一条弯弯的石桥,河的两旁是密密麻麻的水果树,有龙眼树,有番石榴树,有黄皮树。小巷的尽头,是一颗孤独的丁香树,树上的花瓣早已飘落。

深夜的沉静中伴随着隐隐的叹息声。听小奶奶说,隔壁地主婆便是吊死在那丁香树下,可能灵魂无处安息,所以才在黑夜里一声声叹气。

潘姨对着小河,纷至沓来的旧事,统统在这一刻涌来。以往的事在心中空空的,好象又满满的。有柔软的东西在心底涌过,漫过岁月,漫过心,漫出眼。

今晚潘姨的不平静主要来自于小奶奶关于出嫁的话题,这样的话题勾起了潘姨内心的悲伤。她残忍地认为,像她这样的人,不可能得到幸福,她不配得到幸福。她曾经卑微地爱着一个人,但她搞砸了一切。

这样的感觉最早来源于她小时候在香港油麻地公众四方街光明戏院卖烟时的一幕。有一天,一个穿着粉红色裙子扎着马尾的小女孩出现在潘姨面前。小女孩年纪与当时的潘姨相仿。她拖着妈妈的手,蹦蹦跳跳。她们停在潘姨不远处,从卖雪糕的男孩手里买了一个雪糕。小女孩一边吃着雪糕,一边跳起了舞,高高兴兴地走进光明戏院。潘姨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小女孩的雪糕,她想象着雪糕的味道,那应该是和白兔奶糖一样甜。那天晚上,潘姨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也穿了一件和小女孩一样的粉红裙子,手上拿着一个雪糕。但是,她还没吃进嘴里时,便狠狠地摔了一跤,粉红色裙子破了一个洞,沾满了灰尘,而雪糕融化在泥土里。她独自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这一个梦的第二次出现是在陈公子出殡的那天晚上。那一刻潘姨深深地知道,她只是想做一个美梦,仅仅是一个梦,老天都这么刻薄不成全她,那么到了现实里,她又怎敢奢望得到什么。

陈公子走的那天,她的世界已经轰然坍塌,她从此把往事尘封,把自己也尘封起来。

一切恍如隔世却又沥沥在目。潘姨听到一声清晰的叹息声,那叹息声和陈公子临终时的叹息声一模一样。她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流下来,只觉此刻须臾花开,霎那雪乱。潘姨追着叹息声问,是你吗?是你吗?是你回来找我吗?

相传有一条路叫黄泉路,有一条河叫忘川河,河上有一座桥叫奈何桥。走过奈何桥有一个土台叫望乡台,望乡台边有个老妇人在卖孟婆汤。忘川边有一块石头叫三生石,孟婆汤让去世的人忘了一切,三生石记载着去世的人的前世今生。走过奈何桥,在望乡台上看最后一眼人间,喝碗忘川河水煮的孟婆汤,前世今生便不复存在。潘姨此刻的所有思想是希望陈公子没有喝那孟婆汤,他是带着所有的记忆回来,回来找她。

可是,就算是真的,又能怎样?旧社会,公子与丫环不能如愿,而现在就算是陈公子的鬼魂到来,人鬼殊途,潘姨又能如何?

黑夜里,潘姨追着叹息声凄凉地询问。风吹过树叶,发出瑟瑟的声音,天地间突然沉寂了。

(二十六)

夜深了,周遭一片沉寂。潘姨的眼睛空洞地越过前方的一片漆黑。她仰起头望向浩瀚的星空,诺大的天上有几颗稀疏的星星,那微弱的星光此刻是大地中的唯一一点光明。

潘姨为刚才在黑暗中追着叹息声的荒唐反应而苦笑,她忍不住问自己,都说人死如灯灭,人死万事休。但是,人在死后有没有可能真的有生命?

在遥远的两千多年前,佛教的始祖佛释迦牟尼在菩提树下打坐,他也是为了寻找这一个答案。而也恰好在这样的一个有星星的夜晚,佛陀看着星星而悟道,佛陀悟道后的第一句话是:“奇哉,奇哉,一切众生,皆有如来智慧德相,只因妄想执着,不能证得。若离妄想,则无师智、自然智,一切显现。”

佛陀给出的答案是,一切众生都具备拔开迷雾看清世间的任何一切的能力,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而对人死后还有没有生命,佛陀是这样子讲,“一切世间生死相续,生从顺习,死从变流。临命终时,未舍暖触,一生善恶俱时顿现,众生有无量世的寿命,”无量世的意思就是永生。

潘姨有一段时间苦读佛书,想着这一辈子里面,作奸犯科一世死了,这一页也就翻了,来世不犯便可。谁知读佛书后,粗略把人怎么来,去到哪里去,六道轮回,再到阿赖耶识弄了个似懂非懂,她知道了一切逃不可逃。阿赖耶识不生不灭,它好象电脑内存一样记载点点滴滴,赖是赖不掉了,只能立刻学好,向好,不存侥幸逃脱之心。

除了佛家认为人可以永生,圣经也告诉人们:“人为妇人所生,日子少短,多有患难。出来如花,又被割下;飞去如影。死后不仅有生命,而且是荣耀的永生,耶稣为承担我们应得的责罚而牺牲了他自己的生命。三天后,他的灵和肉体从墓穴中复活以此证明他战胜了死亡。”基督教也认为人可以永生。

潘姨曾经读过一本中文繁体字的《古兰经》。伊斯兰教倡导的“信后世”又称“信复生”,信死后复活“和”信末日审判,“伊斯兰信整个宇宙及一切生命,终将到一时刻,真主使其全部毁灭,然后,真主再使一切生命复活,进行总裁判,所有人类的灵魂与复活的身体重新结合,恢复如初。”

在潘姨20岁的年纪,很多生命还在懵懵懂懂之中,但她却在深夜里对着宽广高远的长空叩问生命的终极答案。她经历了人世间繁华的幻灭,朝代更替,心中之人逝去的哀伤,还有此刻属于她青春的孤独、寂寞与彷徨。她的生命过早地承受了灾难,又经历了沧海桑田。所以,她比平常人更能感知生命。

潘姨觉得她的一生,犹如尘土中的沙砾,飘飘荡荡地在空中,风吹到哪里,哪里便是终点。与陈公子相爱时她以为可以选择,可以改变,百般挑战与挣扎,最后才知道一切徒劳无功,是一场自耗的战争,最后用一方的生命付出了代价,何其悲壮。

潘姨对着苍空许愿,岁月斑驳,往事如烟,愿过往所有一切随风而去,愿陈公子灵魂安息,未来的一切,她归顺于天命的安排,她不求不争。

就在这一晚上,潘姨终于和过往和好。她是放下重生。老天也在此时听到民潘姨的祈祷,不久之后,潘姨生命的真正转机便会到来。生命到底会是对她残忍的百般挑剔,还是恩宠有加?

正当潘姨沉浸在黑暗中不能自拔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和一盏小桔灯出现在小桥边。是小奶奶半夜出来寻人。小奶奶叫着潘姨的小名,“阿柑,阿柑,你去着边?”小奶奶的小脚摇摇摆摆地踩在树叶上,树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小奶奶心急如焚,但她的小脚三步迈不过一页砖,怎么也走不快。

潘姨急急地走向小奶奶,一边用对奶奶说,“奶奶,我在这,你不要急,站着不动。”

小奶奶听话地站着。此时,一只猫从奶奶身边窜过,奶奶的桔子灯应声跌落在地,桔子瓣中的小蜡烛跌在地上熄灭了。刚好走到小奶奶身边的潘姨立刻扶住奶奶,周遭黑蒙蒙,深夜里,日月无光 ,天昏地暗,一片死寂。

潘姨蹲下身子,把奶奶背到背上,急步向家里奔去。背上了奶奶,便好象背上了责任,她把一切往事甩给了身后的漆黑,她自己向着光明奔去。

(二十七)

清晨,爱群大厦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它的尊贵奢华让潘姨深感殊荣,工作状态相应积极上进起来。

潘姨低着头,认真地核算手中的账本。和她一起在前台工作的其他两个女孩子,一个叫阿圆,一个叫香兰。她们两个每天早上都必须到客房部开会,于是潘姨每天早上有一小段时间是属于她与这个空间的单独相处。

旧时的爱群大厦不是一个喧闹的酒店,它是接见宴请外宾或政府举办招待酒会的地方,是政府要员、社会名流、聚会住宿的招待所,而这些身份显赫的大人物也不是说来就来。爱群大厦很多时间都是孤独地等待,直到有接待任务到来才开始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

这一天,一个约摸二十二三岁的男人走进爱群大厦。他穿着黄绿色军服,头戴绿色大檐帽,帽子中间有红色的五角星。这人脚穿绿色胶鞋,体型精干,体魄强健,一米八左右的身高,国字脸,皮肤黝黑,双目炯炯有神,一双剑眉英气逼人。

来人环视了一下周围,一阵风似地走到潘姨面前。见是一个低着头的女同志,他犹豫了一下说:“同志,请问叶剑英同志在哪个办公室,这是我的介绍信。”

潘姨抬起头,她感觉到一颗参天大松树屹立在她面前。旧时的男女相对含蓄害羞,不可能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看,双方都是借意看着其他地方,尴尬又正经地一问一答,年轻的双方不敢对视。男女初遇有许多种,美好的、难忘的、惊鸿一瞥的、似曾相识的、一见钟情的,但遗憾的是此时男人和潘姨都没能看清楚对方的面容。

当时男人所寻之人是广州市第一任市长叶剑英,他的办公室在爱群大厦二层。

潘姨低着头,领着男人一前一后来到叶剑英市长的门口。潘姨身高只有一米六二,她用眼晴的余光偷偷地扫了一下男人,感觉像是小麻雀带着猫头鹰。

叶剑英市长的办公室面积为40平方左右,里面只有一张大办公桌和几张凳子。一个小茶几上放着热水壶,几个有盖的白瓷茶杯。办公环境干净整洁。

叶剑英市长正在认真地翻阅着文件。在他办公台上有一个显眼的老式挂柄电话,潘姨认出这一款电话和香港老太家的电话一样。她当时留在老太身边的原因就是她去接了一个电话,所以她对它印象深刻。电话打出时必须按照数字轮圈拨号,没见过世面的人大都不懂那对象是什么,就别提使用了。

潘姨完成了带领任务,立即转身就走,回到前台。阿圆和香兰已经回来,她们直勾勾地盯着潘姨看。

两个人正想说什么,一个赤着脚的农村青年走进爱群大厦,来到她们面前。青年一米七八的大高个,穿着一件旧布衣,一条麻布裤,腰间系着一条粗绳,一副朴实憨厚的笑容。他拿着手上的一小包东西格外开心地塞给阿圆,他不多话,只是宠溺地看着阿圆。

阿圆说:“二哥,快回去,别来了。”他讪讪地缩回手,赶快走出爱群大厦。

潘姨自来了爱群大厦几个月,这个老实巴交的青年不是送过来几颗白兔奶糖,就是两颗石榴,有一次不知在哪里又变出一块鸡腿。有时天气下雨,青年就拿着蓑衣斗笠来接阿圆回家,见到潘姨香兰,总是憨憨地笑。潘姨很多时候都羡慕地想,有哥哥真好。

(二十八)

六月里,天空好象火龙一样吐着红舌,舔走了大地最后的一点湿气。大地上好象窜着火苗,随时便可以燃起一把大火。

黄村的麦田熟了,麦子好象黄金一样金灿灿的漫山遍野都是。饱满的麦穗低垂着头,茎秆从下向上变黄,茎秆全部干枯,麦穗开始脱粒,日照最强的麦粒开始自动崩开。

这个时候,黄村的农民们不顾毒辣的太阳,埋头在麦田里抢收小麦。他们担心麦子熟透,如果不及时抢收,遇上变天,或遇阴雨,颗粒就会生芽发霉。如果这样,农民的粮食就要糟心了。

黄村是农业合作社。新中国为了实行社会主义公有制改造,在自然乡村范围内,由农民自愿联合,将土地、较大型的农具、耕畜投入集体所有,由集体组织农业生产经营,农民进行集体劳动,各尽所能,按劳分配的方式合作。所以,当麦子要抢收的关键时刻,全村男女老小集体出动,分成几个团队。

一队壮劳力的男人在麦田里收割麦子。只见他们一只手把一大搂麦子揽在怀里,另一只手一镰斜钩下去,麦子便拦腰折断。在他们手起刀落的快速挥舞中,麦涛一浪翻过一浪,刀锋在太阳的照射下闪着寒光。

另外一个团队的人跟在割麦子的人后面。人家在前面割麦,这一团队的人要紧紧跟在后边不停地捆,步步紧逼,动作迅速。因为步伐一慢下来,就会掉下一大片未绑的麦子。

还有一个团队在村边的打麦场,用牛拉着石碌碡一圈圈地转悠着,把一粒一粒的麦粒从穗杆里碾压出来。旁边还要配上一个妇女,把碾压好的麦杆一层层地往复重叠,一匝匝地堆起一个几人高的麦垛。

这样全村沸腾的时刻,刚好赶上了星期天。潘姨不用上班,她和奶奶一起也走出家门。

潘姨没进村时,小奶奶是旧社会富人家三姨太,家里的人都死光了。她缠着小脚,没办法耕种,是村里的孤寡老人。每到村里收成的时候,她都会出来,拾捡一些农作物。她今天头上戴着草帽,一手拿着一个用竹丝做成的小扫把,一手提着一个箩筐。她挤向打麦场,牛拉着石碌碡一圈圈地转悠着打麦时,有些麦粒会掉在地下,人们一般顾不上收拾,过路的鸡和麻雀会将麦子啄食。

奶奶蹲下身,把麦粒扫成一堆,捧到箩筐里。潘姨也蹲下身子,帮着奶奶拾捡起来。

潘姨怕热,她用洗面布打湿之后围在头上,在下巴打个结。但热风还是火辣辣地吹到脸上,牛在她身边发出一阵阵臭味。她看了一眼拉着石碌碡的老牛,牛一边流着眼泪,一边不肯转弯。

潘姨非常惊讶,她赶紧拉起奶奶,说:“奶奶,快看,牛哭了。”

奶奶叹息地说:“畜生通人性,它也知道热和辛苦。只是,人们一皮鞭打过去,它痛,它便又开始埋头苦干。”

潘姨突然觉得难受,人们和牛马其实一样,都是为了吃饱肚子,埋头苦干。牛的自由和饥寒捏在人的手里,而人的自由和饥寒又捏在谁手里?

奶奶对着失魂落魄的潘姨说:“阿柑,家里的柴草不多了,你去麦田里。大家人把麦子割了,还留下长长的一截麦秸秆长在地里,你用力一拽,就可以拽出来。把土在田垛上打干净,用它烧火最耐烧。”

潘姨听从了奶奶的安排,转头便向麦地里去。割麦的人已经割出一大片空地。潘姨踩在麦秸杆上,硬如钢针般的麦秸杆刺痛了双脚,她赶快把麦秸杆拽出来。脚站上没麦秸杆的土上,重新找到了脚的舒适。

一个小巧的身影经过田垛,臂弯里挽着一个竹篮,竹篮上搭着一条湿毛巾。潘姨定眼一看,是爱群大厦的同事阿圆。阿圆也看到潘姨,两个人异常开心。

阿圆从竹篮里拿出一个碗,从另外一个大壶里倒出一碗凉绿豆汤给潘姨。潘姨也不推辞,一口喝下去,凉意瞬间赶跑了窒息的闷热。

阿圆一手拖住潘姨的手,她说:“潘,我们走,我二哥在前面割麦,我让他不要割太深,留多一截麦秸杆给你。”

阿圆还没有走到割麦的队伍里,前面就有人说,二娃,歇歇啦,你的林妹妹给你送吃的来了。之后,便有人哈哈地笑起来。阿圆的二哥停下手中的活,晒红的脸颊两侧流着汗珠。他嘿嘿地笑,也不好意思和潘姨讲话。

阿圆递给他一条湿水的毛巾,二娃不肯用,他说:“你赶快擦,这么热天,你皮肤嫩,很快就晒伤,我习惯了,我没事。”

二娃在竹篮里倒了一碗绿豆汤,递给阿圆,他着急地说,“妹妹,赶快把汤喝了,你中暑了。”

阿圆说:“二哥,你吃,我在家吃过了。”

二娃坚持着要阿圆把汤喝了,之后,他才把剩下的全部喝完,一边喝一边害羞地冲着潘姨笑。


(未完待续)

分享到:

相关阅读:

评论信息

最多输入150字
验证码
分享到:
条记录 /页  首页   尾页  

最受欢迎文章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