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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连载)从老皇历中走出来的人

来源: 作者:周凯纯 时间:2017-08-30 12:44:29 点击:

                                                                 (三十七)

潘姨和周育民沉浸在鸿雁传书中。起初,潘姨只负责看,没有回应。到后来,周育民每封来信,字里行间都展现出谦谦君子 、温润如玉的亲近感,潘姨也忍不住写信给他。

但潘姨没有对于她怎么看他做出评价,也忽略了这一种通信意味着什么。对方无疑是铁汉柔情。潘姨读着周育民一封封非常感性而且重情义的来信,她大煞风景地从同志间互相学习的出发点向他探讨一些事物的看法。潘姨想:“要不就盲婚哑嫁,让奶奶把她嫁出去,嫁给谁都是命,这样心里好过一些。如果让自己挑,那必定是深爱至极,如果不是,她不可能走出内心的恐惧不安。”

一阵嚎啕大哭的声音把潘姨吓到了。她站起来往门口看,看到二娃捉住香兰身边的小玉,这小玉就是接手阿圆工作的人。二娃一边哭一边说:“你把妹妹变出来,你这个老妖婆,我妹妹肯定是给你吃在肚子里,你吐出来。”说完就动手掰小玉的嘴巴。可怜小玉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哪里见过这种事情,也吓得哇哇大哭起来,爱群大厦的门口乱成了一团。

这时,一个姑娘走过来一把牵住二娃的手,掏出手帕帮二娃擦干满脸的泪水和鼻涕。这个姑娘是阿花。

阿花柔声地说:“二娃回去了,妹妹回她自己家了,过几天才回来。”

潘姨从阿圆走了以后,也就只有两三个月没见二娃,这突然的怎么就变成了这样?满头银发,胡须拉扎,眼神散乱。潘姨连忙和香兰交待了一声,就和阿花急匆匆地把二娃带回家。

到了二娃家,二娃爸坐在席上一边抽烟一边叹气,而二娃妈好象一下子老了十岁,拿着一条旧手帕频频地拭泪。

自从阿圆走后,二娃就像失了魂一样,呆呆痴痴的,他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就变成这样。

这就是人生的无常,祸福皆在旦夕间。

那日,二娃妈娘家的姐妹来窜门,当时二娃痴痴呆呆地睡在床上。农村间长舌妇讲一些他人的是非总是很平常的事,就图乐一乐。于是,她们讲到了阿圆。

“可惜了这么一位好姑娘,本来在公家的单位里养得像一朵鲜花,可这公家门一出,这后一脚迈进地主门,那就是天堂与地狱。这不,赶紧嫁人。但凡条件好的谁敢娶这地主女儿,任她是天仙,能飞,也飞不进贫农的屋檐上。但也怪了,还真有人敢要,还是贫农,成份好。家是穷得叮当响,三十好几才娶上个药罐子老婆,那婆娘生了两个娃就不中用了,死了,阿圆过去当后母去了。那男人现在四十刚出头,还能干力气活,家里没个女人打点哪成。阿圆嫁过去,你不嫌我,我也不嫌你。”

二娃挣扎着起床,一口鲜血喷到了墙上,人就晕过去了。

从那天起,二娃就没有好过,他的内心已经不懂悲哀。如果说在封建社会统治下,一定要把人分成三六九等,汉人在自己国土受到歧视,于是我们先烈流了很多血换来黎明,然后再回家继续和争权的人撕杀。赢的一方告诉我们平等了,自由了,但大家明明都一样的头发一样的血。战场上敌人跑了,在所谓我们内部,又来分等级了,把所有人的思维深嵌于既定的社会框架中。他们只要把成份一定,前面的路就从头看到尾,一目了然。我多努力,我多聪明,我多勤奋统统没用。你要么活,要么死,因为没有道理可讲,也别问为什么,因为没有答案。而百姓依然是圈在猪圈里,这一个猪圈关的是白猪,那一个猪圈关的是黑猪,然后告诉两种猪不能在一起交配,因为会生出人来。

                                                                  (三十八)

清晨第一缕阳光穿过封着纱网的窗口照射到潘姨的床上。潘姨睁开眼睛,耳朵听到的是奶奶“咕咕,咕咕咕咕”喂鸡的声音。每一天早上,奶奶发出这样的声音把鸡引来吃她洒下的碎稻谷。

潘姨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笑,多和谐的生活。也许老年人享受的就是平淡的流年,无味,但长久。这是生活之后积累的智慧,不求不争,心态平和。但年轻的人没有人喜欢这种孤独和无味的生活,宁愿在滚滚红尘湮没了心境,总害怕自己的人生历程太过于苍白。

潘姨想到周育民,心头一紧。

本来两人的通信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正渐入佳境。潘姨通过细水长流的交流后,认定周育民是一个正直善良,责任心大,包容心强,值得信任又尊重女性的好同志。他懂的东西太多了,他胸怀天下。他们两个好象是站在时间的彼岸,深情款款,只需要一点时间,“喜欢”这两个字一说出来,便拨开迷雾,春暖花开。

可就在这骨节眼上,周育民不来信了。潘姨写信询问,没有得到回音。她的内心忐忑起来,也混沌起来。他如果真这么消失,估计也难寻,因为他给潘姨的地址是邮电局水上人家专用的信箱。这信箱是用来收集水上人家的意见涵,但水上人家无人识字。潘姨估计就只有她有疑虑,她越想越纳闷。

这时奶奶的声音响起来,“阿柑,起身了,好人好姐不当懒虫。”

潘姨立刻起身在脸盘上倒了点水,把毛巾按下去,湿了水往脸上擦,再含了一些水漱口,便走到饭桌前。

奶奶今天看来心情很好。奶奶心情好的表现就是把一小箩子生鸡蛋摆出来,鸡蛋的旁边是煎熟的荷包蛋和一张红纸折成一个贴子的形状。

奶奶笑嘻嘻地把红纸拿起来,说,“看看,阿柑,批下来了,批得很准。那算命说你们八字大合,二人都是杨柳木。双木夫妻福满多,钱财有多事事乐。世间两木多福星,生来儿女聪明多。”

潘姨头痛起来。奶奶自从娘家人介绍这桩亲事后,天天都紧张兮兮,总念叨着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母早丧,如果我不帮你操办,我九泉之下没脸见你母亲。”潘姨说:“奶奶,我母亲不会怪你,是我自己不想太早出嫁。”奶奶吓得睁大眼睛,“你已经是老姑娘了,我们都是16岁过门,到你这个时候,二十二岁孩子都干家务活了。”

奶奶说:“阿柑,你是不是心里没底,我们没去看家风?本来家风是要族里亲人去看的。这样子,我们两个去偷看。这户人家就在我娘家隔壁,那老太夫家排第五,我叫她五婶,人很麻利干脆。我去商量说偷偷过去一趟,都不挑明。如果万一真的是拐脚裂目,你看不中,我不强迫你。”

潘姨见奶奶把话讲到这样了,也就一口应成。她暗暗盘算,去完就和奶奶说看不中,这样大家以后不用再啰嗦。

吃过早餐,潘姨便快步走回爱群大厦。只见大厦门口站着两个穿军装的门警。潘姨进门时,两门警便把潘姨拦住了,一番盘查之后,才把潘姨放进门。

潘姨走到接待台,见到小玉眼晴都哭肿了,她拿着一条手帕不停地擦脸,把脸都擦肿了还都不停手。香兰在旁边呆立着。

潘姨问:“怎么回事?门口俩人欺负你?”

小玉没有理会潘姨。香兰赶忙把潘姨拖到一边,小声地说:“失去初吻的代价是痛苦的,她给二娃啃了好几口。”

潘姨“啊”了一声。

香兰继续说,“刚才二娃来找阿圆,以为小玉是阿圆,抱着就亲,尖叫声引得二楼警务处的守卫持枪冲了下来。从今天开始,就有门警站岗了,这下二娃进不来了。”

                                                            (三十九)

星期六的早晨,天蒙蒙亮。这是1955年的春节前夕。每年春节前夕,潘姨的心就开始莫名地伤感,多年来从不间断。她的这种心情已经跟随了她七年之久。

人们总说,岁月能治好任何伤悲,岁月也会淡化所有的情感。潘姨觉得此话并不虚。往事虽远,但烙下的阴影每到这个时候就会在她心里浮现,让她无来由的胆战心惊。记忆中形成的痛感总会提醒她,每到春节会有不好的事发生。不好的事情很明显在七年前的春节已经发生过了。但潘姨的神经线有时会混淆,变成了每年一到春节就会发作。

转眼间,到了又一个星期天。这一天,是潘姨和奶奶偷偷到相亲对象家“看家风”的日子。旧时的广东人对于红白之事,婚聘嫁娶有老祖宗传下的儒家伦理道德的规范,而缔结婚姻契约,基本遵循木门对木门,竹门对竹门的例俗,这样子就把第一层所谓共同的价值观调合了。好比竹门是望族或世家,穿金戴银赋闲喝茶饮酒是应该,这样的家庭比较注重礼节名望,举止言谈都有家风有一定修养,做人处世都会有一定要求。而木门便讲究干得一手好农活,起早贪黑干活是本份,省吃俭用过日子,这次第调转,便是英雄无用武之地。木门如果粗野失礼会更容易给社会人理解与原谅,而没有起早贪黑干一手漂亮活那是很恶劣的事。

看“家风”第一是由相识之人引到相亲对象的邻居或朋友家了解其祖上是否行善积德,是否健康长寿,是否人丁兴旺,是否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勤勉上进,和睦邻里,人品德行等等。得到相应信息之后,再到当事人家里,暗中观察与他人描述的一切是否相符,通过聊天来判断是“活头”还是“木头”,有没有什么不良嗜好等等。如果男方到女方家看家风,女方还要请男对象和陪同亲属一起吃一下双蛋点心,看吃相如何是否懂礼。吃双蛋只可吃一半,不可全吃,这样之后才各自商量是否定亲。女孩一般比较弱势,没资格登门拜访到男方家,只是女家亲戚代表。

奶奶拿上她的一箩子鸡蛋,带上一袋大桔,穿上平日里不舍得穿的一套斜纽布扣的黑色唐装。潘姨到合作社借了一辆小驴车。奶奶的三寸金莲走不了远路,奶奶的娘家在三里外的东村,走路二十多分钟可以到。奶奶以前回娘家是坐轿,而解放后,除非新娘坐花轿,其他人很少坐花轿,因为毛主席认为坐轿是骑在劳动人民头上。

潘姨没有修饰打扮,穿着很随意,和奶奶坐上了驴车。所谓的驴车,非常简陋,车身为一块木板,两条长木条,后面两个轮子,把木板横架在木条上,用绳子把长木条绑到驴身两旁固定住。

因为奶奶与此次的相亲对象是同村同宗,而潘姨还一道前往,于是省去了到邻里打听的环节。

潘姨和奶奶直奔目的地。东村相比黄村来说是更落后和更贫穷,只见驴车经过了一片水稻,沿着一条小溪向西走,经过一座伯公庙,伯公庙前是一大片庶林。东村盛产大乌腊庶,庶身脆甜汁多。驴车经过庶林时,乡里人正在斩庶。一个老农立刻丢了一条甘庶到木板上,冲着潘姨喊,出远门当水喝,止渴。

驴车又颠簸又冷。这个甘庶一上木板,潘姨觉得旁边带来了一股暖流。驴车穿过了一块石碑,上面有“东村”两字,东村村头到了。

时间尚早,迎面有小孩赶着牛走过,有农民肩上扛着锄头走过,妇女在村口的河边洗衣服。这么早,这个村子就忙碌起来。

奶奶指着水塘前土垛的院墙说,这就到了五婶家。

潘姨看到前面两间破败的老房子,到了跟前,只见这残旧的破屋在岁月风雨的侵蚀下,弯弯曲曲布满斑驳的裂痕。她恍惚看到了一个风烛残年的老者,弱不禁风地在风里雨里,帮着死去的儿子媳妇戍守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潘姨忍不住眼睛湿了,她突然间觉得亲近和放松。

                                                      (四十)

驴车停下来。潘姨把系在驴子身上的绳子绑到门口的大树上,搀扶着奶奶从驴车上下来。婆孙俩站在一排低矮破旧的房门口。

天还蒙蒙亮,露水没散。房子显得昏暗潮湿,墙皮早已脱落,墙面上凹凸不平。屋顶此时冒出一串黑烟,是烟囱的炊烟,屋内的人正在生火。

潘姨和奶奶来到一扇深重的大木门前,叩响了门上那生锈的铜环。潘姨不敢敲太大力,怕敲醒小巷两旁的老屋里休息的人们。残旧的房子,幽静的清晨,让潘姨仿佛置身于几百年前的古代中。

一个约摸七十岁左右的老人出来开门。她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用一个铜发夹夹住,饱经风霜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留下的皱纹。那双温和的眼睛闪烁着慈祥的光芒。

她一开门,见到奶奶和潘姨,立刻眉开眼笑。她笑着一把牵住潘姨的手,左瞧右看,一边看,一边咋着舌说,“长的真是雅啊,这样貌,这身段,好象是戏棚上走下来的美人。”

说完,又亲热地挽住奶奶,对着奶奶说,“阿姑,我们就都已经半截身子进了黄土,可是见一面少一面。这人世间太快了,这一眨眼就是一辈子。”

奶奶说,“五婶,我想起当年你刚进门时,我才几岁大,在门外偷看,时日真快啊。”

两个老人在一旁一声姑,一声婶,亲热一唠叨着。聊到动情处,五婶对奶奶说,“人无百年身 ,枉作千年计 。我没其他想法了,我只是想把这孙媳妇娶进门,我就可以安心走了。”

这句话也讲到了奶奶的心思,两个人都非常懂得对方的感受。她们不但互相懂得,也因为岁月中参与了各自的生命历程而发自内心的最自然地亲近。

潘姨环视着房子里的摆设,只见一张比普通床大几倍的长床占了一大半空间。床虽长,但破烂不堪,床上放了一个个竹筐,竹筐里全是药材,有夏枯草,有车前草,有菊花,木棉花,有甘草,有麦冬等。床边是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桌子上有玻璃火水灯,还有一些信纸和一些信封,真是简陋极了。

这个家虽然穷,但潘姨觉得踏实,她在这空间里感觉舒服自在,可能这就是属于同一个阶级的安全感。而且,此时,屋里只有奶奶,相亲的对象转头才能回来。

听奶奶说相亲的对象是这家人最小的儿子,其他兄弟姐妹已经全部成家立业。潘姨感觉此时自己好象是一个局外人,她和这一切并无相关。

五婶看见潘姨打量着这个家,便指着那张长床告诉潘姨说:“我儿子儿媳去得早,留下九个孩子给我,我几个小的全部并排的在这个床上,方便照顾,也互相陪伴,这样又热闹又光顾得到。这么多个小孩,就靠这些中药换几个土豆,换些粗米养大这些个孩子。也是没法子,孩子太多离不开人,我也下不了地。”

原来五婶是半个赤脚医生,在娘家时,父亲懂医术,行医四乡八里,没事就教她唱汤头歌诀,桑菊饮中桔梗翘,杏仁甘草薄荷饶,芦根为引轻清剂,热盛阳明入母膏。她从小跟着父亲采药,晒药,后来又负责帮父亲抓药,药方里称多少钱多少克滚瓜乱熟。民间有这么一说,三年学徒,五年半足,七年就能成师傅。她从小跟着父亲,望问闻切,学会了真正的观颜察色。

这时,门口有一男一女的笑声。潘姨听到声音看过去,她的内心狂跳起来。她感觉到不可思议。生活中难免有很多巧合,也有古话叫“人生何处不相逢”“无巧不成书”,但在这个背景下大家遇上了,一切让人难以置信。

人生有三大喜事: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他乡遇故知。潘姨此时心中的振惊多于欢喜,她好象做梦一样。

潘姨收拾心绪。她看到男人身边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女孩笑靥如花,眉目如画,美得让人窒息。进门来的男女态度亲热温馨,潘姨心中无来由地酸溜溜起来,忍不住表情变得僵硬。

男人有点局促不安,又带了一丝腼腆害羞地和潘姨打了一声招呼,说:“你来了?我去河里抓虾来给你吃。”他好象毫不意外潘姨的到来,说得云淡风轻的。

潘姨冷着脸装没听到,眼睛看向其他地方。男人看见潘姨的态度,本来兴奋的脸色顿时显得苍白。他此时左手拿着一个手电筒,右手拿着一个用蚊帐布做成的篓子,旁边的女孩子提着一个木桶,木桶里全是虾。原来他们两个去河里捕虾了。今早天还没亮,他们就起来炒米糠和稀饭,把捕虾的饵做好,然后兴冲冲地来到小河边。他们沿着河流走,走到小河中间,把米糠放到篓子的中央,篓子沉到水底,然后用手电筒照射着。用手电筒对水里照射时,虾就对着灯蹦跳而来,一会儿聚一大片。把篓子提起来里面全是虾。

两个人把虾倒到木桶,再把篓子沉在水下,这样不断反复提起沉下,不稍一会儿就捕到了半桶活蹦乱跳的大虾。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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