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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连载)从老皇历中走出来的人

来源: 作者:周凯纯 时间:2017-09-13 13:35:14 点击:

(四十五)

天还是冷,雨后天晴,整个珠江让雾气裹了起来,朦朦胧胧的。潘姨下班了,她又按往常一样从珠江边走过。现在的珠江和以往不同了,以往下班的时候,正是水上人家返航的时候,一艘艘小船停靠在岸边,密密麻麻,闹轰轰。现在这些水上人家已经慢慢地让周育民和他的战友迁到了陆上。以前珠江江面上场面异常壮观,堪称盛景,可惜这样的场景已经如今已不复存在了。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人世间的一切也是这样子,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得到的同时也正在失去。

潘姨一边走着,眼睛一直看着江面。风吹到她的头发,飘扬起来。潘姨把衣领竖起来,风真大,风把雾都吹走了。潘姨突然就笑起来,她想起了孔明的草船借箭。其实没有什么机关,就是借助这样的天气,有雾的江面看不清对面,诸葛亮借子敬二十只草船驶往曹营,曹操因疑雾中有埋伏,便令以乱箭射之。待雾散,孔明令收船急回,带着十万支箭回营,成就了后人津津乐道的《草船借箭》。

潘姨走着,突然身上有一件衣服披上来,她回头一看,眼睛正好碰到周育民柔情似水的眼神。潘姨的心砰砰地跳起来,她看着披在身上的军大衣,脸颊不由自主地红起来。

周育民拉起潘姨冰冻的手,潘姨稍微挣扎一下就顺从了。他们手拉手的从珠江边走过。自从上次上门看家风后,他们的关系就已经明朗了。

周育民和潘姨很快就走到了黄村的西关大屋。奶奶一见到周育民,眼睛笑得见不到缝,她连忙把她的一篮子鸡蛋放到饭桌上。

周育民一进这个家,手完全没停下来。这样的一个家,一个小脚老人,一个柔弱的女子,周育民走进这个家后,有了一种人性中新的感悟,他觉得他身上有了责任,这两个人的生活过得好与不好都将和他有关,他必须照顾她们,并让她们有依靠。他看着里外外这么大的一幢大屋,年久失修,屋檐下的水珠点点滴滴,便撸起袖子,爬上爬下修修补补起来。

此时的潘姨内心非常微妙,她觉得她与周育民之间非常平等,这种感觉让她放松。在以往那一份刻骨铭心的感情中,她是卑微的。谁愿意直面自己承认自己的卑微,爱情如果不平等,不可能有长久的幸福,感情关系中追求的是一种平衡,卑微的一方总是不甘心,患得患失。

张爱玲喜欢胡兰成,她说她卑微到尘埃里,然后开出花来。多么低的姿态啊,和身边人都锱铢必较的她,把命都可以给胡兰成,就不提金钱了。可是胡兰成的爱却是短暂且善变的,她给他寄钱,追到他身边去,可一次又一次的面对胡兰成爱上其他女人,她说她自当枯萎了。这种痛,这种凄凉,纵然刻骨铭心也演变成爱恨情仇。

潘姨看着忙忙碌碌的周育民,幸福的感觉油然而生。她跑到周育民耳边,悄悄地说:“谢谢你。”周育民认真地说:“不,不用谢,这是我必须做的。我是一个男人,男人就是用来干重活累活的。”

周育民又插多了一句,“我会好好对你,我会照顾你,担起所有风雨,让你有一个幸福的家,你放心,我说到做到。”

潘姨害羞地顾左右而言他说:“我去做饭啰。”说完头低低的就急走开。

周育民说:“等一下,我清扫一下烟囱,不要把脸熏黑了。”

(四十六)

周育民站在屋顶,只见眼前的黄村一方旷野,恬静安详,家家户户飘起袅袅炊烟,这就是人间烟火。

飘飘渺渺的炊烟触动了周育民的灵魂。有炊烟就有家,有家就有希望。家是精神的依托,也是心灵的归属。家是一个港湾,是一个身心放松的地方,是他这种单身汉的期盼和眷念。屋顶不仅飘散着缕缕青烟,也飘着美味菜肴的清香。

周育民向厨房的窗口看去,只见潘姨娇俏迷人的背影在灶前忙碌着。周育民觉得此时的潘姨像瑶池散花的飞天仙女,她婀娜多姿,长袖善舞,她轻轻柔柔地舞弄着手中的菜肴,又蹲下身子在炉灶里添柴加火,这样的景象在斑斑驳驳的旧房子里显得格外的明媚动人。周育民看呆了,他不相信自己真的可以拥有这么一个美好的女子。

“民仔,吃饭了。”

周育民回过神,只见奶奶扶着木梯,呼唤着他下梯。他赶快从屋顶上走下木梯。一个小脚老人扶着梯,眼里是掩饰不住的得意和安慰。老人的得意是她在娘家把这么好的娃儿弄来给孙女当丈夫,安慰是她完成了她该做的事情,她已经了无牵挂。

周育民走到饭桌前,潘姨已经把菜布在饭桌上,有罗卜干煎鸡蛋,有白菜炖咸猪肉,有盐水花生粒,还有一个菜干汤。奶奶把一瓶米酒打开,倒了一杯给自己,又倒了一杯给周育民。到潘姨,奶奶只倒了半杯。

周育民站起来敬了一下奶奶和潘姨,一口干掉了整杯酒。他此刻心情异常澎湃,几番魂梦与君同,相逢犹恐是梦中。这就是他此时的激动的缘故。他以前看过一本外国书,书中描述一个有钱人家设宴款待贵宾,家里一个仆人的孩子藏在饭桌下听着晶莹剔透的水晶酒杯干杯时发出清脆、悦耳、动听的声音,好象一首来自天堂的乐曲。今天,周育民觉得他就是那一个躲在饭桌下的小男孩,终于名正言顺地到了饭桌上。

听完周育民的讲述,潘姨眼睛湿润起来,眼前活生生的人存在现实的世界里,欣赏她,懂她,怜悯她,上天还是眷顾她的。她把白菜里的肉挑到奶奶和周育民碗里,温柔地说:“酒不要喝太急,慢慢喝,多吃菜。”

周育民把潘姨夹到他碗里的肉赶快夹到潘姨碗里,又夹了一着罗卜干鸡蛋放到潘姨碗里,说,“你太瘦了,你应该吃多点。”整顿饭,大家的筷子夹来夹去。

奶奶吃完饭就回房休息了,周育民夹着一筷子白菜,慢悠悠地说:“小时候父母去得早,家里吃饭的人多,哥哥姐姐们在长身体,粮食和蔬菜稀罕,我总是在夜里偷偷摸摸地跑到别人家的菜地里偷菜。怕人家发现,每次只偷菜叶子,一颗菜就拔它外面的两瓣。偷的最多是白菜的菜帮子,为什么这样偷,是因为偷整颗,人们会发现,会把我当贼,我就是用这种方式小心地维系着一个几岁男孩的自尊。当时是我自愿充当这种角色,我不愿意哥哥姐姐干这种事,因为他们都比我大很多,如果给人发现,他们会坏了名声。每天晚上,哥哥姐姐们都在门里听着脚步声。我一走到家门口,他们就立刻开门放我进去,看到篮子里的菜叶子,半截番薯,几颗花生,他们明天便不用饿肚子。”周育民哽咽起来,他就是在开门时看到哥哥姐姐的眼睛,他意识到,他被家里人所期望,他的举动是家里人在逆境中的考验和托付,这让小小年纪的他觉得应该负起更大的责任。每一个人对生命的看法,都决定着一生的命运。那个时候的周育民,一个7岁的男孩,已经在那一刻中烙下了责任两字,未来,他也将会为这两个字而奋斗奔波。

潘姨听着周育民的诉说,眼泪已经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她此刻完全忘记了她的所有不堪,她只是全心全意地心疼着眼前的男人。她忍不住拿手去触摸他的头发。但她并不知道,当心疼一个人的时候,爱,已经住进了心里。

夜深了,黄村一片黑暗寂静。潘姨送着周育民走出巷子。黑暗中,两人的手紧紧地牵在一起。这一个晚上,他们之间蔓延着一种和以往不一样的感觉,那是一种心心相印的幸福,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

(四十七)

过了仲春二月,便是启蛰节气。春雷响,细雨绵绵润物无声,大地上万象更新,田野上生机勃勃。

雾散,梦醒,小苗们经过严寒的萎靡,此刻疯狂地抽枝发芽。冬天是千帆过尽的沉寂,春天是万物复苏的喧嚣,此时的一切让人看到了未来和希望。

二娃在田间挥舞着锄头,阿花低着头用手拔掉芥蓝菜畦边上的杂草。放在旁边的菜篮子里装着油菜,荷兰豆,小塘菜,满满的一菜篮。她作为一个过门几个月的媳妇,已经全然负责起这个家的做饭洗衣服挑水捡柴喂猪的家务活。

阿花是忙碌和幸福的。她摸着微凸的肚子,又看看在地里忙活的二娃。

二娃从羞涩的男青年褪变成了一个男人,他腰间插着一个和他父亲一样的烟筒,汗巾束在腰上,分明就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庄嫁汉。他精神上还没有完全从阿圆的阴影中走出来,但他知道,此时的妻子是阿花,而且怀上他的孩子。他很多时候还是会到阿圆旧时上班的地方徘徊,然后默默地回来,拿着锄头到地里卖力地干活。他和阿花交流不多,但他内心里是感激阿花的,只是他没办法把揣在心里二十多年的人拿出来,然后腾一个位置把阿花放进去。

响午时分,阳光好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人们变得慵懒起来。一阵暖风吹来,让人忍不住哈欠连连。春色撩人,春意阑珊,真是人间好季节。

潘姨放下算盘,准备午休。此时,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出现在潘姨面前,他不到四十岁,个子不高,人挺精瘦灵活。他问潘姨,“请问你是小潘吗?”潘姨狐疑端详起他说:“是的,请问你是谁,我不认识你。”老实巴交的男人说:“我是阿圆的丈夫。阿圆在外面等你。”

潘姨一阵风似的飞扑到外面,远处,有一架手拖板车停在路边,一个妇女背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孩,短发飘到黝黑的脸庞上。她不喜不悲,见到潘姨的一刹那,她发出一声惊呼。

潘姨呆住了,她希望这一声惊呼不是从这个妇女嘴里发出的,她不愿意相信这一个憔悴的粗糙女人是那一个扎着长头发,穿着布拉吉连衣裙的小公主。才多少个月的时间,这个万恶的社会,它把人变成了鬼。

潘姨内心咀咒起来。她跑过去紧紧握住阿圆的手,问:“阿圆,你过得可好?”阿圆说:“我早已认命了,我只是过生活,把生活过下去。老张待我不错,知寒知冷,两个小孩可怜,他们都是可怜人,我也是可怜人,可怜人凑和在一起,把日子过下去就好了。我听到二哥和花嫂子一起了,我也就敢来找你,之前不敢来找你。”

潘姨的眼泪哗啦一下子流了出来,她说:“阿圆,你怎么这么轻描淡写,你不伤心吗?你这么快就放下了?”

阿圆凄凉地一笑,说,“如果伤心有用,我的心烂掉都在所不惜。但有用吗?我选择不了我自己的命运,我只能习惯和顺从。之前我饱受压制与压抑,我认为对我不公平,我要申张我的权利。但我被剥夺了权利,我遭受了毒打。我的问题在于制度,制度越有问题,人性越坏。我想申诉的声音已经给滚滚红尘烟没了,我也认定,祸福相依,今天是我,明天是你,后天是她,谁也逃不掉,理在别人的口里。相信我,我们的人生终究一样的苍白。”

潘姨怔怔地看着熟悉又陌生的阿圆,她到底经历了什么,这么智慧地讲出这些大彻大悟的话。潘姨认为阿圆不是融合进了纷扰的世相人情里,而是看透了这个社会,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人们不过是负重前行。突然一天,又会是晴天霹雳,只是不知道给雷击中的又是谁而已。

一阵咳嗽声在旁边响起,只见阿圆的老公抽着烟,低着头,在旁边守着。潘姨说,“张哥,你一定要照顾好阿圆。”张哥和霭地对潘姨说:“放心,妹子,我知道娶阿圆是我的福气。也就是这年月碰上了,换了哪朝哪代也轮不到我娶阿圆。我是明白人,我会好好心疼她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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