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文学 > 大洋笔会 > (小说连载)从老皇历中走出来的人

(小说连载)从老皇历中走出来的人

来源: 作者:周凯纯 时间:2017-10-25 13:33:47 点击:

                                           (六十五)

一心想先成家,后立业的周育民这一路从北京回来,心里想的全是和潘姨结婚的事情。结婚的衣服买了,喜糖也买了,介绍信也开了,现在只差商量一些结婚仪式的问题,一切都朝着这个方向去走。

突然之间,潘姨的话让周育民雾里看花,茫无头绪。他忙不迭地连声追问潘姨:“你要去哪里?我们不是马上要结婚吗?”

此时的潘姨已经与童年时代,少女时代的那个潘姨截然不同,她甚至与南方大厦时的青涩挥手告别了。她现在是一个非常有思想和主见的人。她在爱群大厦的工作一直非常出色,综合能力也很强,上级决定一个月后派潘姨到武汉大学脱产学习两年,全日制在校学习。

潘姨也是今天才知道这一个喜讯,她和上级领导说要回家商量。但事实上,她的心已经飞到了武汉大学。她的内心其实不想过早地被家庭羁绊,被责任捆绑,被小孩套牢,被职场的复杂和家庭的矛盾压抑。她觉得她此时的人生正好,道路上的荆棘已经不会让她受伤,她渴望自己再走上一个台阶。她能够得到踏进最高学府去学习,去提升自己的机会,她一定会好好抓住。

人都是被经历所成全的。潘姨希望经过岁月的磨砺,雕刻出一个更出彩的自己,不断地超越自己。她甚至天真地认为,她的人生已经圆满地开始了,与心爱的人结婚,到好的大学读书,在单位得到重用,她此刻的人生蓝图里全是现世安稳,岁月静好。她是一个好了伤疤忘了痛的人,她以为未来的岁月会如她心中所想,鹏程万里。

周育民听到潘姨一个月后到武汉大学读书的消息,他非常高兴和支持。这样正好,他们先把婚结了,之后,他到北京工作,潘姨到武汉读书。两年后,等到一切成熟了,他再申请把潘姨调到北京,把两个奶奶接到北京,然后生儿育女。

两个年轻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一切太突然了,又一切太美好了。

潘姨在周育民怀里时突然想起阿圆,她把阿圆的事讲给周育民听。

潘姨说:“民哥,你说这算什么事,阿圆丈夫摔成残废了,二娃心疼阿圆,跑去帮阿圆了,那阿花丢下小孩又跑去干什么?”

周育民一直听着,突然他说:“我们婚礼那天把他们都请来吧,你记不记得,第一次在阿花家的船上,大家都在,当时我就看着阿花眼中全是二娃,那种倾慕不亚于我倾慕你。阿花是大海的女儿,心胸开阔,不容小觑。况且有她在,也能阻止二娃对阿圆觊觎之心。”

潘姨听着周育民的话,不高兴了。她心目中认为有情人终成眷属,二娃爱的是阿圆不是阿花。

周育民继续和潘姨商量婚礼的事宜,到时请客吃饭是在他们村那边,还是潘姨这一边,反正在哪边吃都一样是在饭堂吃。

此时,各乡镇已经响应国家号召,成立人民公社,俗称吃大锅饭。各村各里的村民全部财产充公,大至土地房产,小到锅、盆、桌、椅。每人每月要工作28天,三餐到人民公社吃饭,不要钱,只要出示一张食堂就餐证。老百姓非常开心成立人民公社,未来吃饭这种头等大事就交给国家了,于是各家各户把家里剩下的一些口粮送到公社食堂。他们抱着鸡鸭,赶着牛羊,送到公社,家里的碗、盆、锅、桌、凳子都送到公社食堂了。

潘姨说:“我们这就去找村长商量,之前他说过,帮我们操办婚礼。那我们不如提议,我们结婚当天,就是老百姓开始吃公家饭的一天。那一定会非常热闹。”

潘姨越想越兴奋,她觉得怎么眼前的一切都这么美好,美好得让她觉得不真实。

                                            (六十六)

周育民和潘姨匆匆从村长的老屋离开,村长正忙着带领民兵各家各户地消灭私有制行为。什么叫私有制,就是农民们的所有财物,除了身上的衣服、睡觉的床等生活用品之外,其他都不能私有。

村长一边大步向前走着,一边拍着胸口让周育民和潘姨放心。“婚礼会在大饭堂举行,一切包在我身上。”他扔下话之后便挨家逐户检查村民们有没私留农具,牲畜、食物和粮食等。

此时天气已渐渐入秋,村庄里的绿色还尚未褪尽,草梢上和稻谷叶尖上还没全部染黄。

周育民和潘姨手拉手踏着田间小路一边前行,他们闻着稻谷的清香,看着麻雀畏惧的止步在稻草人前边,看着草蜢从身边跳过。小河边潺潺的流水声吸引着潘姨前去,潘姨把鞋子扔到柳树边,把脚泡到小河里,一股清凉沁人心脾。

光着屁股流着鼻涕的小孩在河的上游发出叫喊声,嬉闹声,往日里忙碌的田野此时格外清闲。村民准备进大食堂,村长领着民兵挨家逐户地搜查。各人有各人心中的忐忑,每个人心的旮旯处都藏着点小九九。

周育民没有心思享受田野里的美景。他看到空旷的田野中,有庄稼汉围在一起打扑克,又有几个庄稼汉咬着甘庶看着潘姨白得晃眼的双腿讲着荤腥的下流话,并发出不怀好意的哈哈大笑声。

周育民看着这情景,内心里总觉得闷得慌。他是一个有文化素养有高度的军人,他偷偷对潘姨说:“我感觉不对劲,孟子讲田野不辟,货财不聚,非国之害也。上无礼,下无学,贼民兴,丧无日矣。”

潘姨听着周育民的担忧,心里忍不住笑起来。自从她从香港来到广州,这一步步走来,这一切还需要想得那么美好吗?资本家消灭了,地主消灭了,有钱人消灭了,难道资本家和地主是其他国家的人吗?还不都是中国人、同胞。谁给谁的权力巧取豪夺,深入地搜刮抢掠?一个穷人就可以打死一个地主,在人命事上都没犯法,法都可以让人凌驾了,人就更无法无天。这样的社会根本就是奴性社会,只是奴隶主披了羊皮换了口号。还什么孟子说。

潘姨没将心里的独白讲出来,她只淡淡地微笑了一下,哄小孩一样的安慰周育民说:“在这方面不要太执着,我们伟大的党会英明地领导我们向前冲,他们会给人民一个伊甸园,那里地上撒满金子、珍珠、红玛瑙,各种树木从地里长出来,开满各种奇花异卉,非常好看,树上的果实可以任意吃,除了善恶树上的果实不能吃。”

周育民听了潘姨的话,若有所思,这个耿直的男人皱起了眉头。他觉得当下的一切就是丛林法则,达尔文主义者认为人类与动物之间存在弱肉强食的关系,所以人类也必然服从于丛林法则。但人类社会不倚靠契约,以武力和强制来解决争端,结果将会怎样?

人类是从生物界的动物中进化来的,丛林法则的思维根植于人的意识之中。人与人之间,民族与民族之间,国家与国家之间的关系,都是成王败寇。强权即公理,谁的计谋高,谁的力量大,谁的拳头硬,谁就是老大,这和动物有什么区别。如果一切不以平等、自由、博爱为基础,都是与人类文明相悖的。最重要的进化是思想上的进化,在动物性上觉醒,在奴性上觉醒。

周育民思考着,很快他想到他收到上级指示参与帮助水上人家上岸的事,那么多户人家,国家用了多少资源来帮助这些人,他内心深处对国家和党又盲目地膜拜起来。

潘姨和周育民甜蜜地向阿圆的村子走过去,他们想通知阿圆、二娃和阿花来参加婚礼。他们走过一大片苹果园时,周育民看四下无人,偷偷地亲吻了一下潘姨。

一块小石片从苹果园里飞出来,正好打中周育民的后背,一群小孩子一边笑一边飞快地逃开去。

                                     (六十七)

阿圆家的屋子旁边有一条小巷,隔着墙体和小路之间是一条死胡同。此时阳光一片深红,把整条巷子都映得红彤彤的。而后背遭遇小石片袭击的周育民此时脸上也是红彤彤的,他不敢再有其他小动作,他讪讪地傻笑,老老实实地走路。

一群小孩用铁勾推动着一个铁环向前滚动。潘姨揶揄地用手指了指脸,用眼神问周育民,还亲不亲。周育民看着这群推着铁环跑的小孩,心有余悸地瞪了潘姨一眼。潘姨不怀好意地捂着嘴笑。

潘姨周育民走到阿圆屋前的巷子时,小巷子里传来压抑的哭声,时而低沉压抑,时而撕心裂肺。周育民和潘姨快步跑到巷子的哭声处,只见二娃和阿圆两人相对无言却泣不成声。

潘姨和周育民都吓了一跳,赶快拉住他们,连问了几句: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哭成这样?

在两人断断续续的话语中,潘姨和周育民知道了事情的始末。原来自从阿花进入这个家庭之后,一直把脏活累活抢着干,因为担心阿圆过度忧虑家里的事,一直变着戏法哄着阿圆,今天做点好吃的给阿圆,明天又搂着阿圆宽慰:阿圆不怕,有你二哥二嫂在,难不住你。白天阿花把二娃赶到田里,自己陪伴阿圆干家里活,晚上她陪着阿圆睡,说姑嫂间的体己话。二娃一关心和体贴阿圆,阿花就站出来拍胸口,让二娃放心,她会让阿圆开心起来。阿圆和二娃曾经是那样甜蜜,那样温馨,把对方放在心里最柔软的位置,二娃更视阿圆为命根,而阿花不知道为什么就隔在那么亲密的人中间,为他们传递着彼此的感受,切断他们心灵的联系。

二娃是老实人,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只觉得心中抓狂难受。而阿圆天性善良,见到阿花如此,内心感恩,便就开始躲避二娃炽热的眼神。

潘姨听着二人凄凉的诉说,二娃一度哽咽,潘姨也潸然泪下。她心中觉得深深的悲哀,她心中想起一句话,“谁拿流年乱了浮生,又借浮生乱了红尘。此生若能得幸福安稳,,谁又愿颠沛流离?”二娃和阿圆这对苦命鸳鸯,苦啊。

一直沉默着的周育民说:“与其这么狼狈的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他接而转向二娃继续说:“阿花没错,我们男人身上必须有责任两字,无论是对父母妻儿还是朋友兄弟,都要担当起这责任,自私自利的不是好男人。阿花才是你的妻子,你儿子都生了,你推脱逃避不了,你不要总是去顾及你自己的感受。”

二娃颤抖着嘴唇,气急败坏地说,“不是你这样说的,我有责任心,我要对妹妹负责,我从小时候就开始负责了,我这一辈子就对她负责,我不会变心的。”

周育民还要和二娃说什么,潘姨直接就打断了,她害怕周育民太严厉又把二娃逼疯了。眼下这样子,实在也是无计可施。

潘姨对周育民说:“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所谓的缘分也无非善恶两种,这里面,他们都没错,一切交给时间吧,暂时解决不了的,也许末来就有答案。”

周育民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没有把想说的话说出来。

阿花提着一桶衣服从河边走过来,听到巷子里的声音她高兴地走进来,一见到周育民和潘姨,更加笑得睁不开眼,她热情得说:“你们来了,别站着,快进屋。妹妹,赶快带他们进来,我来做番薯糖水给你们吃。今晚都在这里吃饭。”

潘姨冷眼旁观看着阿花,心中有一个疑问,她是真傻还是装傻。二娃和阿圆明明哭得眼睛红肿,怎么就独独阿花看不到。

(六十八)

当阿花殷勤地把潘姨和周育民往屋里请的时候,二娃终于爆发了。他如同野兽一般地咆哮起来,他直冲冲地问阿花,“你到底想怎么样?你真的就这么开心吗?我受不了啦,你能不能放过我?”

周育民连忙用手按住火药味十足的二娃。没等周育民说话,阿花从一桶她刚洗好的衣服里拿出一条湿毛巾,递到二娃面前说:“不要太大声,妹夫在里面听到吵架声不知道怎么一回事,会着急的。我知道妹妹家这状况不好,但会过去的,我们不要着急。”

二姓憋得脸都红了,他本来就嘴笨,此刻更没有言语可应对。他气愤之下把阿花递过来的毛巾打落在地。

阿花默默地把摔在沙子里的毛巾拿起,不吵也不闹。她对着潘姨说:“你们快进来。”说完自己先走进了屋子。

潘姨一直静悄悄地看这一场无形的硝烟,她在阿花转头进房里的刹那,她敏感地感觉到阿花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下去。她抓紧步伐跟进去叫住阿花,阿花转过身时眼睛却已明媚如初。

潘姨不由自主地深深同情起阿花来。潘姨觉得眼前一切很悲哀,她觉得阿花心中明镜似的,只是二娃永远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就像阿花永远也感动不了一个不爱她的二娃。这世间,能伤害自己的人总在身边,而且是自己最在乎的人。

潘姨看不清眼前的阿花,按理说人都是被经历所成全的,岁月的磨砺,才能雕刻出自己的超脱不凡。阿花生活在海中,没有什么复杂的经历,她所表现出来的涵养与大度,宽容与息事宁人的隐忍,是因为心中有德所以慈悲,还是因为她有太深的城府,所以一直装傻装糊涂,她用她的智慧扼制住二娃和阿圆犯浑?

潘姨这样思考的时候忍不住又审视地看了阿花几眼,只觉得自己背上凉飕飕的。

转眼间,周育民和潘姨的婚期到了。此时是1959年的春天,中国的农村全部响应国家号召,成立了人民公社,人们吃饭全部到公家食堂。

今天因为是周育民和潘姨的大喜日子,村长和村民们忙忙碌碌地操办起来。二娃、阿花、阿圆领着小孩全来了,阿圆丈夫坐在竹椅上也被抬着来看热闹。

此时的饭堂几十张圆桌,桌子上摆了十二式菜和中间一道老火汤,有梅菜扣肉,有清蒸鲈鱼,有荷叶竹节虾,有姜葱炒蟹,有蜜汁叉烧,有白切鸡,有芋头鸭煲,有蒜茸蒸丝瓜,有清水菜心等等。满满的一桌,都是大碗大碟。在每桌菜的旁边,有一个盛满白米饭的大铁桶,上面用一条微湿的布盖着,还有一大陶瓷罐的米酒。为了防止村民吃得不尽兴,几个大灶的火一直烧着,一个灶里面煮着糯米汤圆,一个灶里煮着红豆沙,还有一个大灶用文火炒着花生米,供男人们喝酒时配酒吃。大食堂里一派欣欣向荣,琳琅满目的美食应有尽有。

周育民和潘姨在村长陪同下坐着主桌。所谓的主桌就是在正中,离墙壁最近。墙壁用红油漆笔写着人民公社好,食饭不要钱,字的下面贴着毛主席像。旁边也有一行字,吃饭不要钱,老少幸福万万年。

村里人没有什么婚礼的花俏和形式,就是吃饭喝酒,也没有什么祝贺词。小孩狼吞虎咽地用手抓着菜吃,唯恐慢了捞不到好的。可事实他们的担心是多余的,那么多的饭菜,只愁他们不放开肚皮吃。老人颤抖着手,互相举着酒杯,老泪纵横地交谈,他们一直都是艰苦天年,这种大口吃饭喝酒的日子居然就让他们过上了,这共产党大恩大德啊!

潘姨和周肩民胸前都别着一朵红花。潘姨坐在周育民的旁边,二娃和阿花阿圆也坐在主桌上。两个奶奶满脸喜气地唠叨着旧时的事,村长满脸红光地一杯一杯地喝酒,也逼着周育民喝,二娃蔫着脸一杯杯地独自喝着闷酒。

周育民幸福地偷偷握着潘姨放在腿上的手。潘姨的内心汹涌澎湃,她终于结婚了,而且是和一个优秀的男人。她紧紧地回握住周育民的手,她觉得此刻无声胜有声,不需要山盟海誓,死生契阔,与子成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未完待续)

分享到:

相关阅读:

评论信息

最多输入150字
验证码
分享到:
条记录 /页  首页   尾页  

最受欢迎文章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