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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茶和资本家的儿女们

来源: 作者:阮霞 时间:2017-11-09 13:54:23 点击:

原来我对吃喝没什么成见。盖因文革特别的教育,比如“要和工农兵打成一片。”“尽管他们手是脏的,心却是干净的。”加上什么古人云:“山不在高,水不在深” ,于是便觉得需低农工一点,而个人精神应该是要略高吃喝一筹,加之物质本就极度贫乏的,所以年轻时生活不过是粗茶淡饭。

所以后来在澳洲中餐馆,每问喝什么茶,总是由别人打主意。有时和孩子们去,要我打主意,我便会说,铁观音。

为什么是铁观音。原来,我处的时代,厦门不过几条街又是前线,小城闭塞。茶不过是种末、一枝春,至于水仙、铁观音那是出口货。

当然,那时也不懂,种末茶是什么东西。后来在工地上劳动,砌墙师傅,总说,先喝茶再开工了。喝一会儿,师傅就说茶醉了,要买茶配了。茶配是厦门话,意思是买点糕点来配茶,解茶之苦涩。一般是鱼皮花生。为什么叫鱼皮花生,就是花生外面有一层裹粉,像鱼的皮一样。现在想应该是炸的。

一包鱼皮花生,几盒蛋卷酥,加一包一枝春茶叶。师傅总说,这种末茶是各种各样零星碎茶末组成的,喝一会儿就都是末。一枝春也不算什么好茶,但安溪铁观音,水仙茶是买不到的。

这些师傅为何有高见,原来他们都是原来城里的资本家的子女,按照现在的说法叫富二代。他们是最迟从乡下回来或原来留城的,他们就安排在区建筑队,就叫做土的。但毕竟家庭的问题,所以叫见过世面。在我还不懂什么叫外卖时,他们就懂得爷爷说过的摇个电话,菜就挑来了。

老公家叔叔是教授,在名大学教马列主义哲学。常常看他窗口灯彻夜不息,为写讲义绞尽脑汁。我父亲也是一样为学生高考都要把命送掉。进厦门一中,办公室大钟立地,学生老师神情严肃。红标语是:一颗红心两种准备。进厦大那就更不用说了,绿树成荫小路环绕楼宇,操场广大看台座位高低。可实际上,我们厦门流传的是教授要买一块布补裤子,店员剪一尺给他,他大怒,说,我要正方形的一块就够了,你为何卖给我一条长方形。我父亲则应了批孔的一句话 。肩不能挑,手不能提。

我的朋友在妇联工作,她说教授吵起架来,更恶心。比如你将灰放到我的饭里,我将门关着不让你进来睡觉。后期更有邻里投毒的,被老婆支使得清早出来倒马桶的。知识分子心眼更多,报复心更强,而且还常懂得去投诉,所以是妇联里的常客。

我们在工地上,不过是不伤大雅的打情卖俏。一家有事,全队倾巢出动。家中的灶是通畅的,门前的庭院是没有泥泞的,有院子走廊的,屋顶属于自己的,有机会就帮你搭盖。有酒喝有点心吃就行。

他们都叫我阿瑞。原来厦门人把眼睛的单位称作瑞,比如说一瑞眼睛,两瑞眼睛。他们本应该叫我四瑞的,因为我戴眼镜。看来他们舍不得给我取全绰号,就叫我阿瑞。

买茶点的事,师傅要派我去。我明白,那是要给我轻活干。我总说让队里的小满去买,他们不知道我最恨的事就是买卖(不过后来到澳洲摆摊,很多人就要找我买)。

我是家中不大不小的孩子,家长一般派最小的孩子去买东西,派大的去卖东西,中间的孩子就做点家务。很幸福的是我有奶奶,我奶奶识字不多,但她爱看戏,她所有做人的道理都是从戏里来的。她常说我是三岁教七岁,大概她看出我好为人师,说不定还是个会读书的秀才,于是我就没做多少家事。关于煮饭之类我奶奶也提示了要点,这样她就放心我去读书。

其实她看到我在读书,不知道我是读小说之类的无用之书,囫囵吞枣,大段风景描写快速翻过。这些书也不是没用,但要到读博士就有用,读澳洲的中学也有用。只要有家长告诉我她的孩子读到半夜,我就可以猜出她在读莎士比亚,读不懂。我说让我告诉她,几十分钟她就懂了。这些故事小时侯是我读到拿手的,但高考没用。

其实读书不过是像复制,虽然你考高分,我觉得对人类是无大作用的。读书贵在创作。创作不管高低,都是创造。高有高的人看,低有低的人看。一棵树摇动一棵树,一片云推动一片云,一个灵魂推动一个灵魂,这就是创造的作用。

更简单说的是,如果你读完一篇文章,引起了你的共鸣,触发了你的倾诉或写作,这就是好文章了。所以我看到方志敏写妈祖,就对比我写的妈祖。我同意他写的妈祖雕塑是观世音娘娘的合身,符合渔民的需要,不是我等小资的想象。但闽南人最重虚岁,所以她过世一定要算28。

年轻的师傅也不知道,我可不是怕干活的人。因为我们到乡下时,我有意识地锻炼自己。因为我父亲从小没干过活,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我接受教训,可是锻炼到可以挑起百斤稻谷的。当然代价也是有的。体检时,医生奇怪我的一边锁骨特别的粗。突然想起,林语堂说过,人家给他父亲挑太重的东西,肩膀长东西的。

我干过很多活,建筑工地最轻松。因为师傅是人不是机器。他边抽烟,边将土倒在墙上,你不过就把砖捧给他摆上。摆上了,他还得东看西量,有没有垂直之类。你不过推车砖,推车土,就让他忙好久。就是抹墙也不过如此。建筑工地麻烦的不过是倒混凝土,一车车搅拌好的水泥,必须赶紧倒到绑好的钢筋上。工地人马沸腾,彻夜未眠。

不过这不是每天的活。如果你每天在工厂的流水线上干活,你就知道,人和机器是不能拼的。如果你的对手是个人不管男的女的,都会有倦怠的时候,而机器除非它坏了。但如果你是拼一阵子,那也不无好处,它会训练你的体能。当然,在这样的时候,你要有家庭供你比较充足的吃喝,否则年轻人许多是会垮下来的。我恰好有这样的运气,所以当我到建筑工地工作的时候, 那些小车,铁锹之类对我就是小菜一碟。

待小满买东西回来,我们就喝起茶来。 师傅一般当茶主,就是那个拿着茶壶热水壶的人。这是我们闽南人喝茶的样式。一个深盘子上面嵌个可漏水的盘子,一堆小杯一个小茶壶,这茶具一般是用宜兴的紫陶沙制造。

有个故事我们厦门人百讲不厌。就是有个港商看中了小巷门口一位喝茶茶主的紫陶沙制造的小壶,便讲好价钱要买。在我们还一月工薪18元的时候,这壶价钱是一万。到后来我们工薪一月是一百的时候这壶是价值十万。

讲故事人对通货膨胀也是了如指掌。故事说到了第二天,港商来了,突然变脸不买了。茶壶主人急起来了,说,你怎么出尔反尔。港商说,我没有变,你变了。原来主人晚上越想越高兴,就把茶壶里里外外刷过。港商说你破坏了它几百年来的积累形成的古朴。他说这种老茶壶,不洗它,以后没有茶叶时,水冲一下依旧有茶的味道出来。现在你给洗坏了。当然不要。这故事说得每个喝茶的对那油光发亮的小茶壶,万分地珍爱起来。

我算也是天真的人,对着这些故事也很信以为真。我们离乡时大伯送了个有刻字的紫壶,说是明或清朝的制造的。大伯嫂娘家为无锡人,也是资本家子女,颇有旧家底。按照他爷爷说法,如果不是文革,怎么能高攀。其实也许是他爷爷的怜悯心,文革谁不怕黑五类。大伯嫂还是小姑娘时流落街头,大伯当起护花使者。不过我婆婆却太辛苦了,本想娶个强悍一点的长媳如母的帮她拖一巢孩子。我婆婆是强悍的女人,一双裹脚,也能提桶。但要工作,要做副业,要管一群孩子们实在也是一边天了。

话说回来,有天家中茶叶见底,我把罐子摇一摇,那点茶末就用来泡茶。我让它浸泡久一点,指望这几百年茶壶能泡出一杯香茶。当我将茶端给老公时,他刚从花园大汗淋淋上来,一喝叫了一声,你这什么茶呀,一点味道都没有。我说,我还指望你这上百年茶壶替我还贷呢。

大伯大嫂终于来看我们了,我说起这茶壶。大嫂说,家中原来东西是不少,不过后来也没剩什么,你看我就只有这个英镑当坠子了。我不能怀疑它不出茶就怀疑它的年代。一天我在煲电话粥时,我女儿自己玩泡茶,打碎了它的盖子。

我们师傅泡茶时,用热水将小茶盅浇一遍,然后将小壶塞满茶叶,冲掉一遍,说是冲掉脚气味。我不知道制茶是不是用脚来使劲。但民间很多东西都是用脚来使劲的。我们闽西有个专门写土楼的作家叫何葆国,他就有一篇中篇小说专门写用脚踩咸菜的故事,当然中间也杂夹着一个失手杀人的故事。我也写过土楼的故事,但我这是单土楼,他是群居碉堡式的土楼。当时这楼群就是比较富裕一点,现在申遗收门票,自然也是有钱进。

我们当时还没有那么幸运可以去比较富裕一点的有土楼建筑群的地方。咸菜用脚踩,面筋用脚踩,众所周知大家照吃不误,洗洗冲冲,不就行了。幸好我们闽南人不怎么做饺子,否则我想可能包个袋子也用脚来揉面。在太阳能这么发达的时候,发明一些这种可以代替人工揉搓的机器一定大受欢迎。揉面机器是早有了,不过还是要用电,在澳洲这个电费节节上升的地方,据说你如不用电,电局将送你钱,还是太阳能会有市场。

但不管用不用脚,茶第一遍还是冲洗倒掉的。接着,茶主就把小盅靠拢,将茶壶里塞得满满的茶冲进开水,然后飞快斟到每个小盅里,说这叫关公巡城。茶是烫的,但在小盅里,面积小量也少,自然不烫,适口。茶叶多自然也苦一点。但喝少自然是没有多少不适的。

闽南泡着这种小盅茶,是流水的客人,铁打的茶主,你路过加进来就是了,茶主不过将杯子烫一下,给你用。闽南是重男轻女的地方,不过喝茶倒也男喝女也喝,大概是同一队。看刘晓庆传,为了没得上桌吃饭,埋下了离婚之根。可见北方人也一样重男轻女。但我们队的和土的网嫂,就不来喝茶,只要在她的大口杯的水里加一两小盅茶有点颜色她就开心咕嘟咕嘟地喝下。

然后她吐口水在锄头柄上,锄动着它,穿个大雨靴在三合一的泥浆里蹚来蹚去,和好一天所需要的用土。歇息时,她总要关心我的大事。她早期给队中的一个富二代家做过佣人,一句话告诉你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我自然不是有什么大志,但家族的基因好象有问题,让我着迷文学。今天这富二代他的家不知道换来多少套拆迁房,据说市场经济一开始一个古董就换来一套房。所以说,大人还是有远见。

不过我有一枝芦笛,帝王权杖也不换。这是小时读来的。我庆幸我专心一致,培养了自己写作的能力,它高过一切。如果中途终止了,那多少套房子都不会令我开心。在我们离开建筑队之前,我们喝到了铁观音茶,据说出口转内销,果然比一枝春浓厚很多。

到澳洲后,我在中国城很轻易地买到了厦门海堤牌的铁观音。有时也喝安溪铁观音、茉莉花茶等。不过不太久。

我们到菠萝厂打工,这老板克扣,因为它一个算是巨大的大厂提供一杯茶还要收钱:一杯红茶一毛钱,可以放糖,牛奶,虽然比外面便宜很多,但上海女工是不买的。说是从家里带来,还热着呢。于是我回家,也喝上红茶。这茶超容易,袋装,取一包,泡会儿,取出放糖和牛奶。一杯足够,茶也不经泡,人也不经再喝。但很多年后,说是你们身体没有储糖训练,身体不受,再喝就是糖尿病。

回到喝中国茶的时代了。由于家人朋友的客气我就有很多机会喝到多种多样的茶。信阳毛尖,汶川毛尖茶,西湖龙井茶……但这些茶,我不喜欢是舀一勺放玻璃杯,看它沉浮。开始时,没什么味道,喝到久了,有点味道,但好象不需要了。

武夷山大红袍,金骏眉,也是朋友和家姐每次带来的。但有资料说它也是分枝,也孝敬过英女王。但不管,我听到它的价钱,觉得很消费不起。也有人送过普洱茶,但我一听说它有一层霉菌,无论如何我不可能动到它。

我父亲英年早逝,我至今不知道他得病是什么东西作怪。不过,黄霉曲素是最高的嫌疑。但我父亲的时代,家中并不太困苦,虽然他家乡盛产花生,但不致于吃霉变的东西。再说,我姑姑94岁了,还很健康。现代又说中药的某些成份有致癌作用。但不管,霉菌是可以预防的。饭菜煮得一口不剩,处理东西手永远保持干净干燥,厨具一概保持干燥。有父亲帮助和没有父亲帮助,在人生是一个巨大的分水岭。虽然我自己锻炼得很可以了,但不免想起来泪汪汪。

那么洋人的茶是如何呢,从价钱来讲,它都是很便宜的东西。我一买好几种。在下雨天,我常常泡一杯,让电视节目在中英文中随意转换。有时在阳台走走,但那些茶不管从哪里来,加什么姜或水果,始终不是太对味。

我不得不承认,我和台湾人还是同文同种。他们的高山茶,香,细致高雅。卷卷的,可以听到粒粒的声音。就放一点,泡起来膨大,而且后劲十足,一天都是好精神,可以处理很多事,有咖啡的功效。当然太香的东西也犯嫌疑。不过在还没有看到有什么检验出来的毒素,还是放心喝喝。

这茶价钱很适中,不太便宜,但也是消费得起,一包,茶叶舀出可放多可以放少,一包可以泡很久。不像好一点的中国茶听来都天价,还没喝就没劲。就像那些教授专家,博士牌子都很大,可是读起他们的东西也好象不怎么样,所以导致我们这样的鼠辈也敢敢登场。

我让中国家人,谁来都不要带茶来。但到中国城喝茶时,由我选,我还是铁观音。家中不管有多少不同的茶,铁观音是一定要买一罐放着。有时就泡一壶,怀念怀念从前的日子。当然也怀念当年的工友。不过他们后来都混得很不错。很多人祖上的房产都部分还出。就是有个楼梯口大的店面,也是第一桶金。而且还是一句话,龙生龙,凤生凤,他们赶上了厦门大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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