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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连载)从老皇历中走出来的人

来源: 作者:周凯纯 时间:2017-11-24 13:57:21 点击:

(八十一)

周育民在开门的时候,心和手都犹豫了一下,他觉得人生就像一扇门,暴风雨在门外,门内是平淡和安稳的。门内有老人老病缠身在睡梦中的一声呻吟和女儿梦里的呢喃呓语,还有妻子轻柔的眼神。而门外此时粗鲁野蛮的敲门,更有不耐烦的声音在说,快点,不要磨磨蹭蹭。周育民犹豫再三,如果只是他,就算开了门,迎接他的是一颗子弹,身为有血性的男人,他也立刻开门。可这深夜里,老人和小孩睡得正浓。周育民想到这里忍不住低声下气地求门外的人,“同志,有什么事可以明天早上再来,家里老人经不住折腾,你们通融一下。”外面的同志粗暴地说“少啰嗉,再不开我们撞门进去。”

周育民把门打开,门前两路纵队,十五人左右,按高矮次序排列,女生在前,男生在后。装束是日间周肓民在街上看到的绿军装,抽打人的腰带此时正紧紧束着腰肢,依然戴着红袖套,但每个人面色严肃冷峻。领队的是早前和周育民在路上碰撞,想抽打周育民的男人。说男人可能不适合,他就是十几岁的大男孩。他一本正经地发布命令,齐步走,队伍便走进了门内。周育民呆立门侧,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那大男孩举起喇叭喊,屋里的人全出来集合。人声鼎沸,一阵哭声从房里传来,是周育民女儿被吵醒了的啼哭声。潘姨立刻抱着哭闹的女儿,扶着颤微微的老人走到队伍前集合。那个领队大男孩问:谁是周育民?

周育民咯噔一下,心想,有备而来。大男孩大声说:“毛主席教导我们,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这也和扫地一样,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今天,我们对你家进行查抄,如有其他和美蒋特务勾结的设备及变天账,还有反动书籍文字资料,趁早主动交出,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查抄过程中,老老实实,不得乱说乱动,否则格杀勿论!”

这一晚,天很冷。周育民一家互相偎依着站立在天井中,冷风吹过屋顶,瓦片响动,沙粒从屋顶高处滚下来,之后,万籁俱寂。

周育民和潘姨互相凝望,朦胧的月色中,周育民看到潘姨的眼睛此时毫无惧色,恬静得有如一池湖水深不见底。

十几个红卫兵翻箱倒柜,两个多钟头,硬是抄不到东西,连领队的队长亲眼看到的蛤蜊油也不翼而飞。潘姨嘴角浮起了轻藐的冷笑,鼻孔里发出哼的一声。她土改革命时是带队抄家的头目,自从看到红卫兵小将挨家逐户走访抄家开始,潘姨已经在自己家里好好地革命了一次,埋的埋,丢的丢,有些偷偷放到了二娃家里。她懂每个政策的走向,只是这次对象互换了,她变成当年的地主,任人踩踏。

领队的大男孩抄不出东西,恼羞成怒,他宣布,作为安置水上人员上岸的负责人,有人举报周育民是一个贪污黑手,今天搜查不出证据,证明敌人非常顽劣狡猾,隐藏很深,必须连夜审讯。他手一挥,两个红卫兵就过去,一人一边反扭周育民一只手到后背,用另外一只手按住周育民的脖子,周育民好像一架飞机一样被两个红卫兵架出门外。潘姨和女儿冲过去,女儿哭着抱住周育民的大腿。红卫兵此时好象从人变成鬼,他们无比愤怒,他们觉得挫败,居然抄不出东西,这种挫败让他们觉得愧对国家,辜负了党的信任。那些校长老师艺术家,就算是各路首长,谁不是诚惶诚恐地用懦弱无能的笑脸点头哈腰地向小将问好和交待罪行,有些硬骨头和脸皮薄的就自残和自杀。但周育民的态度让人很不爽。他忍不住走过去,揪住周育民的头发,左右开弓给了两个清脆悦耳的耳光。周育民立想反抗,奈何他的手给两个人扭住,完全动弹不得。红卫兵一声带走,队伍又整齐地排队到门外,他们带着周育民消失在夜色中。潘姨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想,明天,天就亮了,天亮了就看到光明了。

(八十二)

周育民在红卫兵的挟持下走出了家门,夜晚是黑暗并静谧的,他感觉自己身处时代的漩涡,他觉得他不是被自己的命运裹挟,他是给一个不堪的时代所裹挟。他望向西关大屋的老墙屋檐下,他害怕他此刻正迈向死亡,如果这样,这一屋的老老小小将怎么办。

很快,周育民到了将要羁押他的地方。这个地方称为牛棚,是限制有问题人员人身自由的场所。这里是一个废弃的一所旧学校,一间间的旧课室关押着不同的人,此时虽是深夜,但呵斥声,鞭子抽打身体的声音,求饶哀号惨叫声不绝于耳。原来红卫兵把很多当权的老干部、知识分子以及红卫兵认定的走资派、反动学术权威、历史、现行反革命分子、叛徒、特务等集中关押在这里批斗改造。

周育民挣扎着愤怒地说:“这是什么地方,你们有什么权利带我到这里,我没有犯法。”周育民此刻并不知道,红卫兵就有这个权利。红卫兵在什么地方开设牛棚,关押什么人,都不用经过任何法律程序。周育民更不知道此时的红卫兵是真理的化身,是法律的体现,是时代的宠儿和社会的骄子,并且是未来的接班人。

领队的红卫兵听到周育民的话后狰狞地笑了,眉眼间充满戏虐般的得意,“你有没有犯法要看你老不老实交代。你今晚不要睡觉了,写交代资料,写思想汇报。如果问题严重或认罪态度不好,明天你就要上大会批斗。”

领队的红卫兵拿出一块白布给周育民,嘲笑地说,自己写上自己的罪名,缝在衣服胸前。周育民拒绝接住那块白布。领队的红卫兵一把揪住周育民的头发,恶狠狠地说你来到这里,你不要把自己当人看,你就是牛鬼蛇神。周育民一把抓住那只压在他头发上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重拳把那大男孩打得惨叫起来并瘫倒在地。旁边的红卫兵立刻围过来,对着周育民一顿暴打。周育民一声不吭地抱着头任由拳脚落在自己身上。领队的男孩爬起来狠狠地又踢了周育民两下,蹲下来悄悄地在周育民耳朵边说,“在街头,你给我抽一鞭,事情就过去,可是你不识相,现在事情过不了,我要搞死你。”

周育民心怀国家民族,他到此刻才意识到飞来横祸不是其它,而是街头相撞的报复。尽管之前心中有判断,但听到这个答案时,内心深处产生了对国家的深深忧虑。他也咬牙切齿地回复,主席文化革命的本意不是让你公报私仇,滥用权力的,你们这样子做,国家会毁在你们手里。

一群红卫兵拿着手指粗的绳子,骂骂咧咧地一边骂着周育民反革命,一边把绳子从周育民腋下穿过,绕膀子吊在手后,之后把周育民推到旁边的旧教室里。昏暗的房间里除了周育民还有三个人,大家都不敢说话。左边的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地上,腿上的血不停漫延着,从身边角落浸染到门边,形成一条血路。他的手并没有捆绑,但他就是任由血流着。周育民赶快爬到他的身边说:“大哥,你把我身上的衣服扯下来,包住伤口,不能任由这血流着。”周育民愤怒地看着其他两个人,一个老人好象神智恍惚,另外一个中年男人看起来文质彬彬。他躲闪着周育民的视线,是一个怕事懦弱无能的人。他怯怯的说,“不是见死不救,是救了可能死的就是我,他们会打死我。”

这时,教室里又走进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青年,他身上没有伤痕,他进来之后,直接走到文质彬彬的男人面前说:“李老师,我所有交待材料都写了,我这样做就是求一死了之,我可以死,但不可以没尊严。你如果出得去,帮我向家里人转告,如果他日时局好转,就叫她重新组建家庭吧。”说完转头就出门。周育民连忙说:“同志,不能寻死,这样解决不了问题,我们要活下去,无论怎么折磨我们,我们一定要顽强的活下去。”男青年凄凉地摇摇头说:“我不允许任何人践踏我的尊严,与其像动物一样求饶,不如死去,死去还可以保全尊严。”男青年讲完,头也不回地出去。周育民着急地叫着“同志,同志,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但男青年决绝地走出去。

周育民知道,一个人一心求死,他是非死不可了。过一会儿,一声巨响,从隔壁的地下发出来的声音。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哽咽起来,周育民惊悚地问他,隔壁是什么声音?那个被称为李老师的男人哭着说,隔壁是学校的饭堂,他八成是爬到烟囱上跳下来了。而此时,在周育民身边流着血的中年男人脚一伸倒下了,李老师惊恐地叫了两声陈校长,陈校长,但教室里没有任何回音,又一个人死去了。李老师轻轻地哭起来,他哭着对周育民讲,我们仨是同一个学校的。

周育民突然为这个时代感到深深的悲哀,他不明白,怎么几天的工夫,这一个国家就变天了,怎么就变成这样。他哀叹完国家,又不由自主地哀叹着刚刚死去的人。周育民觉得,他们这些老师,这些知识分子们躲在学校里时间久了,接触的都是道貌岸然和坐而论道的同事,对吃苦耐劳和抗压,面对挫折都是一种晋惠帝式的小资情绪和叶公好龙式的附庸风雅,人云亦云,平日里虽没大富大贵的生活,但得到学生和社会的尊重和自己为人师表的荣誉感,所以把自己看得比较是一回事,自视甚高,现在一遇到红卫兵批斗,精神就奔溃了,什么尊严就全出来了。周育民对自己说,家里有老人和妻小,自己的尊严就是屁,是男人就要扛过去,也是对家里的一个承担。死如果可以解决问题的话,那是最容易选择的,难的是百般侮辱都要活下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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