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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墨尔本打“现金工”

来源: 作者:李双 时间:2018-10-11 12:02:02 点击:

蒂斯和我同住一个居民区,几乎每天散步,或遛狗,都会相遇。我是一个充满好奇心的人。因此,我总是主动和她打招呼。当然两条狗的热情,比人类高出很多,第一次见面,就耳鬓厮磨,以身相许了。也因为好奇,我打量过蒂斯,白人,年龄不小了,高个子,身材好,是丰满的那种好,脸上有不少细纹;眼睛呈蓝灰色,浅黑的开放状条纹从瞳仁外圈连接到瞳孔外圈,有点像猫头鹰,但独特。整体看,依然很漂亮。漂亮虽然不能当饭吃,但丑更不能。一个人三观很重要,五官也重要啊!不是吗?这样的女士,老一点好,否,则火辣,男士若不惹事,要学邱少云。也打量过她的狗,黑,瘦,短,高,不好看;而且过于活泼,似乎暗藏着猴子的基因。

有一晚,居民区里响起了汽车的刹车声。我正往家里走,赶紧回头查看。是一辆房车,停在蒂斯的单层别墅前,上面下来老两口。没见到蒂斯。我瞎猜:她待在房间里做什么?

第二天,瘦而高的黑狗由老两口遛。老人走得慢,不像人遛狗,而像狗遛人,彼此不适应,都有妥协。狗儿外出,必须牵绳;很担心老人被狗拖拽,跌个前滚翻,永世不得起身,一劳永逸。

以后接连几天,都不见蒂斯。就琢磨:她哪儿去了呢?

绕行居民区,避开公共大草坪、儿童乐园、足球场、篮球场、狗公园等,耗时约90分钟。每户人家,占地面积约300平米至1500平米,人数并不多。决定不兜圈子,随便走一条道,从中间穿过。这样也很好,花木、植被,天上的麻雀、鹩哥,地上的鹦鹉、海鸥,屋顶的乌鸦、喜鹊等风景,都相似,还节约时间。

突然看见一位女士,从别墅的车库走出来,侧影很快变成了背影。身材很好,似曾相识,但发型是新的。在我看来,当地的理发师其实挺笨的,给他描述要理怎样怎样的发型,他理解不了,一定要看到图。没碰到过满意的。好在老外是不讲究发型的,包括不讲究形式上的别的什么。所谓新发型,就是理了发而已。

女士也牵着狗,黄色的大狗。黄狗虽然矮,但胖呀!腿虽然短,但身子长啊!眼睛虽然小,但脸大啊!丑得很可爱。7月里,墨尔本进入了冬季,饱受红太阳炙烤的枯草,全部返绿。女士和狗,就点缀在宽阔的草坪里,直接等于一幅画。如果不参考发型,不参考狗,这人太像蒂斯了。

我急急忙忙往前凑,要看个究竟。

澳洲的狗属于奔放型性格,比中国狗更激越,更人来疯,彼此邂逅,真是相见时难别更难,西风有力百花繁,非纠缠半天不可。

出门前,我拴狗绳时,深感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属于狗脖圈的扣钉和扣眼,近在咫尺,却死活扣不上;勉强扣上了,也不牢靠。猛地,狗狗挣脱了狗绳,戴着皮圈,四肢扯平,飞奔过去。没有舔菊,只潜心闻菊,很有心得的样子。

狗不过去我都要过去。这时,我当然要追狗。很快就接近了女士。女士早转过身来,并且,双目放光,笑吟吟地说着话。嗨嗨,她不是别人,正是蒂斯。我们通过我手机里的“翻译君”对话,得知她现在,就住在路边的这幢双层别墅里。

我琢磨:一个人或一家人,在同一个居民区有两幢别墅,不奇怪。那对老年夫妇,也许是她的父母。

我和蒂斯几乎是老熟人,遇上了,总要叽叽呱呱聊上好一阵。哲人说:在中国,无论城乡,人人喜欢比吃穿,比房子,比金钱,比官阶,比公务旅游,比用公款到资本主义消费去……很难涉及人文精神的话题。即使父母兄妹相聚,也是谈论吃喝玩乐。连澳洲的华人聚会,话题也几乎一样。物质利益是有些人毕生所追求的。但是,就我所见,澳洲人则不同,似乎全部脱俗了。所以我最喜欢和他们无话找话。如果不用“翻译君”,我会说“嗨!”“摸您!”“三克油”“喽,英格里希!”蒂斯会说“你好!”“谢谢!”“地沟油!”“医疗免费!”彼此还在一点点学。书山有路趣为径,学海无涯闲作舟,学到多少算多少。

过了一段时间,好几天没遇到蒂斯。这一次我更留意了。那幢双层别墅里,住进了一对年轻夫妇,年龄正好做蒂斯的儿子或女儿,有四个小孩子。澳洲人基本不养独生子女,要么不养,要么多养。黄色的矮狗,也没人遛了,就在前院里南北颠沛,自由驰骋,隔着栅栏,和我的狗卿卿我我,哼哼唧唧,矫揉造作,都不像狗了。又去“侦查”之前的那幢单层别墅。老年夫妇还在,照例不见蒂斯。

我有一种预感,蒂斯仍然在本居民区里——她还有第三幢别墅!我继续琢磨:一个人或一家人,在同一个居民区有多处房产,不奇怪。但是今天住这一幢,明天住那一幢,就很奇怪。理论上讲,是不能打听他人私事的。那么心里的疙瘩没法解开。

平日里,人们连手机都放不下,又如何能放下一位漂亮异性!我也同样。大约十天后,居民区里的每一条道,大的小的,我都走过了多次。没有遇到蒂斯。我也不算太慌忙,有空闲了,继续以遛狗的名义遛跶,甚至寻找。

有一天,我决定去视察狗公园,希望碰碰运气,在那里遇到蒂斯。刚绕过一片树林,蒂斯竟然真的迎面走来。她牵着一条傻乎乎的斑点狗呢!彼此先哈哈一笑,几乎拥抱,但是并没有实施。绝大多数当地人,比中国人大方,自然,随意,和气,但不及中国人开放。我想:她真的有第三幢别墅吗?那么狗是怎么回事?三幢别墅,一幢养一条狗?不可能。

蒂斯主动要求我使用“翻译君”,几句家常话后,问我:愿不愿意打零工?是“现金工”。我说我不懂英语……她说不懂也可以,她负责联络。还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明白。如果是位中国人,这种情况,估计应该说“学雷锋做好事”之类;老外说什么,还真不好猜。关键是干什么呀?干得下来吗?她一说,并对我进行了十分钟的业务培训,我知道,行!就算做一遍不完美,失败乃成功之父母,再做一遍即可。当了五十多年的人了,士为知己者活,立刻成交!

这是我出国后的第一份“职业”,如果我没有好奇心,不追寻蒂斯,那么工作是不会自己上门找我的。我干的活,和蒂斯的基本一样:我是兼职看家员,她是专职看家员;我是“学徒”,她是“师傅”,薪资不同。看家,有点像国内的值班。区别在于,因为当地几乎没有小偷,家可以不看。但,每天要喂养宠物,包括遛狗,还要——摸狗!抱狗!不是乱摸,是抚摸;不是乱抱,是拥抱。如果受雇者不抚摸,不拥抱,甚至也不乱摸,不乱抱,雇主知道吗?不知道。但人人都会自觉抚摸,自觉拥抱的。这缘于早就深入人心的一种精神——敬业精神,而不涉及别的什么钉子精神、大庆精神、女排精神、抗洪精神等八竿子打不着的四五十种精神。住在雇主家里也行,不住也行。而国内的值班,主要是值夜班,防小偷。

本居民区,几乎每一家,蒂斯都住过,甚至住遍了全澳各州市;也到过170多个免签国。但她没有到过中国。因为,她和很多澳洲人一样,没有办理签证的经验。为什么呢?澳洲华人作家黄小虹总结道:“例如申请表中‘职业’一栏,‘工人’‘农民’‘商人’‘学生’‘军人’‘议员’‘官员’‘私营企业雇主’‘公司雇员’,就不知怎么填”,很多人因此被拦在了门槛外。噢,她一幢别墅都没有,当然也不支付房租、房贷、网络费、收视费、水电气费等;有一辆轿车,以及一辆可以装卸的拖斗房车。帮谁看家,就住谁家。还忙不过来呢!所以,为客户着想,就需要栽培关门弟子。

蒂斯怎么会选我呢?海外盛传着一个新词——“中国大爷”,意思是:“五六十岁以上的华人,男性,头发花白,精神抖擞,走路风风火火。话多嗓门大,摆老资格,讲历史事件,诉人生苦难。身上钱不多,装束邋遢。戴鸭舌帽。热衷高档照相机,三天两头出门拍照,不照自己,只照别人。喜欢凑堆闲聊,放屁不敛声,味道奇特,配方古怪。自家小事不问,专管天下大事。”一眼看去,我不像中国大爷吗?中国人抱着落后的传统文化,在近代当代,少发明少创新,但是很自负。而老外几乎发明了所有现代学科,却很谦逊。他们单纯坚韧,热爱大自然,喜欢给陌生人微笑和关注,直来直去,目标单一;从来不梦想钱多事少离家近,位高权重责任轻。总之,每一步都脚踏实地。一个普通劳动者,比方说,邮递员,其神情,和市长州长甚至总理,具有相同的泰然自若。这是人人平等人人高贵的一种表象。一个国家有没有等级之分,看国民的脸即可。其实日常小事本来就可以给生活带来无限快乐,很多移民却越活越复杂,把这些基本的东西都丢弃了。我还好,没丢,还四处往回拣。也许就是这种“没丢”,蒂斯能感受到,所以选我。

我决定向蒂斯同志学习,用余生为全世界人民看家,走遍全球,风景观赏够,彻底满足好奇心。

说起来澳洲是发达国家,看上去却不像!因为凡是表面看得见的,比如道路、高楼、霓虹灯等,变化很慢;凡是表面看不见的,比如文化、信仰、道德、医疗、养老、教育,待久了,就能感受到它们的厚重和扎实。在澳洲民间,发展、挣钱、忙碌都不是硬道理,休闲、轻松、团聚才是硬中之硬。中国人很勤劳,最喜欢加班,包括带病坚持工作,好像活着的目的就是挣钱数钱似的。哲人胡金良说,如果一个人为钱忙碌,灵魂是没法安放、寄托的,甚至连安静也做不到。那么他的现状堪忧,前景不妙。

每天我只工作三小时,时薪19澳元,合人民币约100元;共57澳元,合人民币约300元。虽然属于“低收入人群”,但用于衣食住行绰绰有余,连昂贵的香烟——1澳元(约合人民币5元)一支——也敢放胆抽了!

有一次我拥抱狗狗时被咬了一口,尽管不重,我还是慌忙去看医生。倒没考虑是不是“工伤”。早听说国内有假疫苗,各地官方都辟谣了,看来十有八九是真的!那么澳洲不会有假疫苗吧?医生告知,没有假疫苗,也没有真疫苗,因为澳洲没有狂犬病, 不用打疫苗。咦,世上真有这样的国家?!那么即便被狗狗多咬几口,只要不是嚼碎吃了,都不怕!

继续安心工作,不怕狗咬,敬业精神融化进了骨髓里。

可惜两周后,雇主的假期一结束,我就“待业”了。

不过,当天晚上,蒂斯专门安慰我,大意是:中国人讲究情绪稳定。放心,不出三天,我负责,安排你去中文书店重新上岗!

我提出申请:我想周游世界!最好能在另外一个免签国家找到雇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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