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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胡卖店(三)

来源: 作者:王建峰 时间:2018-10-11 12:11:14 点击:

当然任何生意买卖都或多或少要牵涉到员工的去留和调整。

情况是这样的。

老胡的雇员丽莎因为顾客要买的羊肉苏瓦拉奇Lam Suvalaki(面饼蔬菜肉卷) 里面的配料错了,顾客要的是“No Sauce” (不加调料),但是,丽莎却加进了调料。而且顾客已经吃了几口才发现,要退货或者更换。因为此事,顾客骂了丽莎,因为丽莎是个北爱尔兰人,顾客是个苏格兰人。两个人的国家历史上有过节:北爱尔兰人认为苏格兰人侵略了他们。所以两个人不知道为了哪一句话,我们中国人都不懂,就开骂了。

她们两人开骂,本来不关老胡的鸟事。退货,或者再换一个大饼肉卷儿,就算是赔了一个小钱吧,没什么了不起的。但是那一两个礼拜,老胡每个礼拜要赔进去快一千澳元,精神处于崩溃边缘。就高声制止两个女人的漫骂。给顾客陪着笑脸,却对自己的雇员另一副嘴脸:勒令丽莎立即回去“干活”(Go back and work!)。

结果,恶劣的(老板)态度把雇员丽莎惹恼了,扭头就走。老胡喊她回来她偏不回来,于是老胡突然火冒三丈:就说你不回来你就被“着火了”(Fired---意思是被解雇了)。

丽莎根本不在乎。照样“扬长而去”。

“扬长而去”把老胡气得不得了。只好找其他中国员工小秦顶上丽莎工作的空缺。小秦是个中国留学生。小秦来找工的时候,老胡不需要工人。就说现在没有需要。小秦找工不容易,这个华人老板没有一口回绝,说明还有希望,就可怜巴巴的说,我们家经济状况不好。急需要工作。你哪怕是只给我五块钱一小时我也愿意。求你了,可怜可怜我吧。我快18周岁了,还要父母养我,我母亲肾炎,快不能工作了。仅靠父亲做小生意养活全家。我于心不安。我是个海外学生,我一定加倍努力。小秦还下跪了,求老胡,小秦长得确实很漂亮,高高的个子,文气,又能吃苦。老胡本来真的不需要增添员工。老胡没有那么心黑,心肠很软。他大概知道小秦这样的情况大概工资也就是(按法定工资标准)10 Dollar左右。他不仅给小秦每小时$8.50 工资,比她期望的($5/小时)多很多,答应以后经验多了还会增加工资,还让她也免费在店里“吃喝”,这就又给小秦很大帮助。定这个8.50小时工资,老胡询问了她的情况之后是这么判断的:小秦肯定没有任何食品学习方面的任何证书,又是18岁以下,刚开始打工,肯定没有什么经验。算是学徒工。当然,澳洲的“法定最低小时工资”,每一年都以CPI(2%——4%之间)指数增长;2018年7月1日起新实行的是每小时$18.93, 周最低工资是$719.20.小生意老板们都惊呼:“这还让人活不让了?!”以后老胡才发现,这里(最低工资方面)的“政府猫腻”多如牛毛。

十多天之后,维多利亚“雇佣关系委员会”(Employment Relation Commission)属下的机构“Fair Work”(公平工作调解处)(简称“公工处”)的政府官员就打电话来了。老胡被吓得直出冷汗,手抖得快握不住电话了。

政府官员说,胡先生你违反了雇佣关系法,你这是属于“不公平解雇”(Unfair Dismissal)。你要赔她、丽莎(自从被解雇以来的)工资和她的“精神损失费”,还声称没有按“最低工资”要求得到的那部分工资,七七八八一共$7850.00. 如果你不同意,你可以到“民事法庭”去要求调解和判决。

老胡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什么,她擅自离开工作岗位,我还“不公平解雇”她了?!她非要离开,我叫都叫不住。有很多证人在场!

“公工处”政府官员说,她是做的不对,但是,她没有说她立即辞职。没有吧?作为雇主,你:Mr. Hu 要给她至少三次警告,必须是书面的,仍然继续不改,你才能“合法”解雇她。老胡哪里懂这么多雇佣关系法啊?

啊?这还叫“公工处”。三次书面警告?我的生意谁照管?工作岗位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你们对她倒是公平了。我呢?我的公平在哪里?!

“公工处”官员说,对不起,你不了解(雇佣关系方面的)法律。你的生意是你的生意,法律就是法律。如果你反对这个法律,你可以在下一次选举的时候,投票反对制定这项“非公平解雇法”的工党啊。(自由党曾经废除过非公平解雇法,但是工党又改回来。)

第二件雇员的事更是麻缠:娟安趁着店里人心惶惶,顺手牵羊,拿走很大一包羊肉;被杰西卡看见了,立即报告给了老胡。杰西卡和娟安同是同性恋,一直以来两人都是同性恋关系,(老胡还给杰西卡一个高帽:经理。给娟安:副经理。谁知给个这么好听的官衔儿也可以惹祸。)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事情,杰西卡要和娟安调情,娟安认为杰西卡“脚踏两只船”,有了“外遇”,生气,杰西卡表示求和要亲吻娟安,但是被娟安拒绝了。所以杰西卡怀恨在心。这时又确实是娟安偷窃。老胡认为这次是真的抓到了确凿证据,立即开除了娟安。“你被着火了”!“立即、马上!”

娟安狠狠地用眼睛剜了一下杰西卡,恼羞成怒地跑走了。

这是在丽莎的“公平工作”政府官员(作为丽莎的)代理给老胡打电话的前两天,发生了娟安的偷窃事件。

丽莎的“赔款要求”是$7850.00。这个火上浇油之上,有诉讼快餐店前老板Lucas 的律师诉讼费的压力。

娟安在丽莎之后,也是过了大约两三周,“公工处”(Fair Work)的政府官员,这次是代表娟安,又在火上浇油之上再火上浇油:要求大约$8500.00的赔偿。

什么?什么?!你搞错了没有?!我的政府官员Madam(这是最尊敬的称呼)。

没有搞错。娟安并不承认她偷了店里的东西。谁可以证明?

杰西卡,可以证明。

哦。这就对了。但是,这是两口子(Couple)生气、吵架或者是误会。至少娟安是这样声称的。因为她们两人之间有个人婚姻的、爱情的恩怨。她们是同性恋,这在我们维多利亚是受法律认可和保护的。这是她们两人之间的婚姻隐私。

你要赔她、娟安(自从被解雇以来的)工资和她的“精神损失费”,你还没有付她的“副经理”岗位工资,七七八八一共$8500.00。 如果你不同意,你可以到“民事法庭”去要求调解。这是民事纠纷。需要通过“民事法庭”进行调节、仲裁解决。我们的职责就是保护每一个雇员得到公平雇佣关系情况下的公正待遇。

“我的天啊!”老胡彻底崩溃了:一下子晕倒在地,昏迷了3分钟。多亏没有得脑中风。挺过来了。

老胡的西式快餐店关门了。

一是因为给Lucas 打官司,要准备文件、证明材料。二是要应付两位雇员的“非公平解雇”的赔偿。三是老胡那几天确实身体不支。

先上“民事法庭”处理和应对买卖快餐店时的“欺诈嫌疑”。

结果,不但没有判Lucas 前老板有商业买卖欺骗,法官倒是判决老胡证据不足而败诉,还要承担“法庭服务费”几百澳元。

过程很长,就简短把主要败诉原因介绍一下吧。

法官说:“首先,合同里面规定了,第几条第几款1. b. 3.c.……买卖价格双方认可并有双方的签字;观察看店时间和付款前后的两周时间内没有异议;营业额在规定时间之后任何的改变不能说明就一定是生意欺诈、做了手脚。你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肯定找不到吧?!再者,买卖生意时卖主在合同里面写明了,必须是有经验者,否则不卖。还有:风险自负。每一个生意都是有风险的。出现营业额下降的原因可以是各种各样的。你是成人,又有着过去的相似经验。所以,合同就是合同,合同就是法律。任何猜测,都不能改变合同的执行。退堂!结束。”

看来,“三不管灰色地带”太自由啊。“道德、良心、操守”在这里,多么虚弱和无奈。只能认栽。

律师费$3800.00 看来以小时费打官司这次决定是对了。

老胡赶快把店又开了。否则,店开不开,都要付着房租,亏损太大。关了几天门,生意倒是没有太大影响。加上朋友们的“捧”,生意毕竟有些好转。确实带动了吃客和人们的“从众心理”。营业额有了不小的增长。你别说,有时候还真难说,“坏事变成好事”“坏心有好的结果”。“人气”这个东西,有点像“风水”。“风水”一旦来了,好运挡都挡不住。

老胡还把自己全家的劳动力都调动了。大儿子,二儿子都来帮忙。大儿子来店里帮忙,一来二去和小秦好上了。开始老胡也不大情愿,毕竟小秦是个学生身份(矮三分)。但是,问了儿子,确实儿子也有意,小秦不全是“为了身份而故意蹭爱情”

老胡有一次对着我努努嘴:餐馆角落里,确实有个西人女人在看店。

老胡把他的要价降到九万澳元,我们都认为,这是“大大的良心发现”。确实在“做好人好事”,给“他们”擦屁股。于是,我们就心安理得了。我们觉得这种“猫腻——捧”也是说得过去的。也许,老胡的其他措施已经见效:比如,增加中餐快餐、延长开门时间、改变菜单、大胆创新、等等。不过,老胡眼看体重明显下降,原来胖乎乎的脸,现在成了马脸又长又瘦,体重最少减去15公斤。眼窝深陷,睡眠不足。可怜的人啊。

接着,又去应对“非公平解雇”。

老胡没有遇到过这种(民事法庭)场合,紧张、害怕得不得了。我们华人一般不愿轻易“公堂相见”;但是鬼佬们却是动不动就“法庭见”。

我是在这方面有着丰富经验的,是因为工作原因,在一家鬼佬公司工作,几乎每一两个月,都会有澳洲鬼佬员工起诉我们澳洲鬼佬公司老板“非公平解雇”。

于是我就安慰老胡,到这个“法庭”去,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应付。程序是怎样的。实际上,“公平工作”的政府工作人员只是调解、仲裁、说和。他们没有“判决对错”的权力。也没有强迫执行的权力。主要就是让双方达成妥协,各让一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然后吓唬双方当事人,按照他们的方向去解决纠纷。总之,是要“维稳”。当然,每当这个场合,雇主一定是“出血”的一方。毕竟,雇主总是还有点钱,不至于轻易“走绝路”。而打工的,可要“特别照顾”,逼急了,都可能闹出人命。闹出人命的例子太多了,稍一不留神,不是这个炸了,就是那个杀人抢劫、吸毒卖毒、入室盗窃了。因为澳洲是打工者(懒人)的天堂,小生意者的地狱。就这么回事,工会的力量大如天。

为什么会这么呢?

是这样:雇员上告雇主“非公平解雇”的理由千千万,雇主能够解雇雇员的理由却只有一二三。

而且,关键是雇员上告雇主的程序和手续费太简单、太便宜,成本太低:缴纳注册费“50澳元”。填写两张纸,都是固定格式:简单陈述为什么被“非公平解雇了”。什么时间、为什么,你的理由、最后工资……十分钟搞定。雇主就一定要应诉。案件审理一耽误,就是十天半月,老板苦于没有时间“进行生产”、“发展生产力”,只好妥协:出血。可以说,只要雇员告雇主“非公平解雇”,雇主100%出血,妥协,认栽。几乎没有例外。

再者,一般来说雇员都有工会撑腰打气,给予免费法律咨询,所以雇主怕吃亏、怕赔钱太多,都要请个律师,律师费一定是先期付出,不管“非公平解雇”的官司赢不赢、输不输,都要先付出或多或少的律师费。有很多小生意人付不起律师费,就算是自己有理有据,也一定被“出血、割肉、割地、罚款”。所以多数情况下,只好忍气吞声,逆来顺受。澳洲有超过300多万人是小生意所有者。那么,这么多人,每一天都生活在巨大压力之下。随时随地都可能被雇员告上法庭:“出血吧”。

在墨尔本民事法庭里,老胡和丽莎的纠纷开始被仲裁、被调解。

雇主和雇员分开坐在不同的房间。

调解员上来就对老胡说价钱、什么诉求、最低多少钱可以接受。给你5分钟时间考虑。

雇员丽莎由工会的人陪着。老胡由律师陪着。(但是,只有当事人才能发言。最多在关键时刻快速征询一下工会代表或律师的“协助”:常常是一个手势,一句话。仅此而已。)

然后调解员到另一个房间去说同样的话:你最低多少钱可以接受。给你5分钟时间考虑。

五分钟之后,调解员又来了。老胡不知道到底自己能够“最低”多少接受。好在他记着我的话。于是老胡就说:一分也不给。是她(丽莎)要离开。

调解员就开始威胁利诱他了。当然他们自己不认为这是威胁利诱,而是摆事实讲道理:如果你选择不赔偿,我们这里就会结束审理和仲裁。你们的案例就会到州级法庭去被审理。(实际上,州级法院还没有县级法院的级别高。老胡一听州级法院,更是担惊受怕)但是,那个程序比较漫长和复杂。律师费会大幅增加。律师上庭一天,最低辩护律师的费用是2500澳元。假设你的案例能够在一天一次完成,那么这个2500澳元无论如何是一定要支出的。我再给你5分钟时间考虑。

然后调解员又到了雇员那个房间。开始威胁雇员:假如你坚持要你说的全额赔款$7850.00那么雇主肯定不会接受。那么我们这里就会结束审理和仲裁。你们的案例就会到州级法庭或县级法院去被审理。到那时,如果你不请律师,你可能会全盘皆输,一分钱都要不了。再说,雇主请了律师,你的要求可能无论如何也要打折。因为你毕竟是无故逃工,不辞而别。你不能说老板态度不好你就立即辞工。好在你并没有说出来立即辞工。但还是你的错误是主要的。但是,我们不能让对方知道这个。不过,对方请了律师,律师可不是吃干饭的,他们都懂。

雇员:是吗?(非常慌。刚刚知道到底还是自己理亏。)那就减少2000怎样?

那我就去试试。但是我不能保证对方会接受。你两周的工资,1500,加上其他,再多也多不过2000。我建议你试一试3500。

好吧。

调解员来到雇主房间。说了雇员的“要价:3500”。(心里攻势)

雇主说,不可能。凭什么要这么多?我给她造成什么“精神损失”?她让我“精神崩溃”怎么算账?!

这是雇员的意见。不要忘了,你作为雇主,犯了巨大错误,你没有书面三次警告。我没有任何支持谁或反对谁的意思(I do not take sides.)。我只是仲裁、调解。不过,你反对这个要价,那么你愿意最低付她多少钱呢?

(经过快速征询自己律师的意见之后)我只能付她1000块。因为是她毫无道理的随意离开工作岗位。

好吧。我试一试。但是我没有任何支持或反对。我只是想让你们都满意。

雇员的房间。雇员对调解员:什么?1000?!做梦!3000。 少一分都不行。

雇主的房间。雇主对调解员:什么?3000?不行!只能一千。我现在生意不好。没有钱。否则,我只得关了门,一分钱她也要不到。(我的建议起了作用:威胁关门,同归于尽。大家要死一块儿死。反正我们中国人的命不值钱,连一根草都不如。她们西人把命当金子。一命抵一命,她肯定不敢。)

但是,老胡还是心慌手哆嗦,心速过百,怕得要命。(出来后,一连抽了三支烟。)

这时,调解员大约有了判断。在1000和3000之间,寻求一个中间平衡点。

你看,雇主先生,如果你们非要到州级法院或者县法庭去,我不能阻止你们去。但是,除了花费更长时间,结果还是在1000 到 3000 之间。你再做些让步。

怎么让步?

2000怎么样?(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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