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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奶奶

来源: 作者:孙宽 时间:2020-01-22 16:20:39 点击:

“还真是姑奶奶!失敬失敬!”一群年轻人一看少说也有八十岁的老马,都说笑着溜出去了。原来老马给志成打电话,接电话的年轻同事听着明明是一个小姑娘的声音,就问老马是志成什么人,“你们就说他姑奶奶找他。”之后,志成有一个“年轻的小姑奶奶”的消息立刻传遍了全厂,而且一天到晚都有人问志成,“你小姑奶奶找你呢吧?”害得志成愈描愈黑。

“姑奶奶,您非得跟我去我们单位一趟不成!单位同事天天拿我开玩笑。”志成实在没辙,只好把姑奶奶拉来了,“看吧!这就是我姑奶奶。”

志成的姑奶奶是民国时期北平的大家闺秀,母亲早逝,父亲年迈,几位兄长娇宠家里这唯一的小妹妹。马家虽然家教严格,但少爷们仍有养鸽子、捧戏子的公子哥式娱乐消遣。其中一位兄长还去戏班子学过几年戏,武生的坐唱念打丝毫都不差,可马老爷子就是不让儿子去唱戏,玩玩票行。

无奈家里大事还是马老爷子说了算,就只好让戏班子常驻马家大院。十多岁的老马常去后院玩,也爱看戏班子排练,跟着偷学了不少青衣的戏文,依着戏腔说话。这样一来二去,她说话除了京腔儿,也有了戏腔儿,还能背许多戏文,最要命的是老马竟然喜欢上了戏班子里的一位俊小生。

第二年,兄长们开始张罗着给妹妹找婆家了,有一位同情老马和小生的朦胧爱情,表示支持他们,想说服马老爷子成全妹妹。其他兄长,特别是捧戏子的那位最反对,“这不是明明把妹妹往火坑里推吗?”嫂子们也都不同意,全家人吵得乱了套。“且不说这些戏子有没有情义,单说生计根本不靠谱,唱戏不能当饭吃,爱情更不能当饭吃!”兄长说的也不无道理。

为了让老马断了念想,戏班子再也不能常驻马家大院,被迫连夜搬走了。老马因此大病,得了严重的相思病,一病不起数月。病好后,她再也不会用普通的声音说话了,一张口就是娇嫩嫩的唱腔道白,仿佛就只活在戏里。 老马一辈子没进过戏班,不过她天天都在京剧道白。

老马也没能再遇见小生,然而总有消息传来,似乎一直都有内线连着老马和小生。老马知道他一辈子未娶,直到漫天大字报乱飞,人也被迫到处游街的时候,她被逼迫去看这些挨斗的人,“快看那个脖子上挂大牌子的长得还挺俊!”“听说他早年和京城的富贵人家小姐相好……”人群里有人嘀咕着,老马拼命地分开众人,即使他被剃了阴阳头,脖子被压弯了,完全看不到脸,她也能认出他的魂,她刚要冲上去,被一个兄长一把拉住。

“幸亏没让妹妹嫁给这小子,不然得让他们折磨死。”往后再无人提起小生的名字。

志成小时正赶上京剧又悄悄回到舞台上,他天天早上陪爷爷练功,但高考他要报戏曲学院时,却遭到全家人反对,特别是姑奶奶,竟然拿出老祖儿的那句话,玩玩票行。

志成没学成戏,他怨父母,更恨一天到晚住在他们家的姑奶奶。他没考上大学,进了工厂。

几十年后志成早已忘却自己少年时代的梦想。“姑奶奶,您找我什么事儿啊?”志成一边给老马倒茶一边问。

“我是想跟你说,别拦着玉琴学戏,凡是孩子喜欢的,苦就是乐!” 人老了可声音不老,老马说起话来声音还像个十几岁小姑娘。

“我担心她将来没出路,别说找对象了,就是养活自己也难啊!”

“志成,回想姑奶奶和你,当年我不该……哎!难得她有这个心愿,姑奶奶一定要支持,更要赞助她!”说起话来轻声细语的老马突然急得音调一下高出八度,戏腔儿更浓了,空气中都带着底韵的浑厚,仿佛马上就要张嘴开唱,连街上噪杂的汽车喇叭声都变成了京胡和鼓点,一声声浸入志成的心扉。

志成了解这些话的分量,姑奶奶没有孩子,侄孙子就是亲孙子,四世同堂的家里,姑奶奶举足轻重。

姑奶奶走了,志成看见桌子上留下一封信:马玉琴同学,祝贺你通过了某某戏曲学院的三次面试,请于……

这是姑奶奶特地送来的,从前那位小生主管的戏曲学校签发的录取通知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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