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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座

来源: 作者:解英 时间:2020-01-22 16:21:51 点击:

城里的几家戏园子,属梨花戏园最红火。一是老板的路子广,常请来名角儿大班子;二是戏园子里前排的第四张桌子。

每逢上演大戏,跑堂的伙计拎桶清水和雪白抹布,从桌面椅面到桌脚椅腿,擦得锃光明亮一尘不染,再小跑着取来丝绒软垫,齐齐整整放在硬板椅上,亮开嗓门叫:上茶!茶点一成不变,一盘萨其马、一碟杏脯、一壶极品茉莉。

这些活计弄完不到半袋烟功夫,看客到了。落座后,掏出一叠大洋,抛给老板和伙计,然后端起茶盅,撩开杯盖闭目轻嗅片刻方才启齿,待第二口茶落肚,锣鼓喧天大幕徐起,戏开演了。

久而久之,第四桌成了戏园子里的一景儿,看客成了舞台下的一出戏。

甲咬着乙耳朵:咱只花一块大洋,那主儿啥人?出手够大方。但凡独个儿包桌的,都有来头。

逛园子的多是老爷们儿,这般细皮嫩肉的主儿少见。乙的眼珠子在园子里溜达着说:还真是,瞧上去他不到20。您说,这位爷给谁捧哏?甲捋着胡子又问。乙便望向舞台,今儿上演的是《西厢记》。

夜晚的后花园里,崔莺莺凄凄切切念道:“自从那日初时想月华,捱一刻似一夏;见柳梢斜日迟迟下,早道‘好教贤圣打’。”话音落,小鼓咚锵一响,张珙翻墙跳入院内,随之京胡小锣梆子悄然响起,婉转泣诉声中,一对碧人月光下相聚。

甲乙的目光齐齐射向第四桌的少爷,见他双眉紧锁,端起茶盅低头许久,浅呷一口。随后伸出右手,夹起块杏脯,和着台上的唱腔,缓敲急打。

甲乙好奇这位爷的来路,碰到熟人就问,却无人知晓,只知姓陈,便称他陈少爷。

陈少爷并非每场戏都来。戏园子老板见位子空置,心疼钱,一跺脚,卖出一个座。

偏巧这时陈少爷来了,老板双腿打颤,磕头作揖不止。陈少爷面露愠怒,皱眉道:仅此一回!说罢转身离去。

离去后就有段日子没来。

戏园子自然没停,生旦净末丑照样粉墨登场,字正腔圆唱念,紧锣密鼓做打。

台下第四桌的景儿也原封原样,桌面锃光明亮,茶点依旧如前,硬板椅上丝绒软垫伺候。却是椅上无人坐,茶点无人享用。

忽的一日,陈少爷来了,且不止他一人。身旁的汉子猿背蜂腰,目光如炬。相形之下,陈少爷纤细玲珑,目光温润。甲托着下巴嘀咕:保镖?拜把子兄弟?乙刚要说什么,锣鼓声响起。今儿演的是《杨家将》。自此,陈少爷天天来看戏,那汉子不离左右,场场相陪。

立夏后,陈少爷没来。望着毒辣辣的日头,戏园子老板掏出两块大洋吩咐伙计:去买两方竹席两把蒲扇。伙计瞪大眼问:买那做啥?老板戳着伙计脑袋:蠢货,天儿太热,陈少爷不高兴来,爷们再不来,你小子先滚蛋。

伙计拔腿跑后,老板喊来茶坊问:绿豆糕、豌豆黄、凉茶备好了?茶坊满脸堆笑:备好了,早备好了.

第二天,老戏迷们迈进园子,感觉清凉舒爽,寻了一阵,见第四桌的景儿变了,丝丝凉气从桌角椅缝冒出。可是,陈少爷和那魁伟汉子没来。一直没来。

转眼到了立秋。梨花戏园子忽然来了一队扛枪的人马,为首的汉子40有余,马靴戎装,往园子里一站,威风凛凛杀气逼人,高声道:哪是陈少的位子?

长官,是、是这张。戏园子老板指着第四张桌子,哆哆嗦嗦说。

被唤做长官的汉子走过去,弓身坐在椅中,两眼直愣愣望向舞台,双拳紧握,纹丝不动。一缕夕阳爬上他额头时,呼地站起,吼道:此座永留,任何人不得坐!

副官忙在桌上丢下两封大洋,小心翼翼说:团座宽心,小姐会回来的。甲几乎跌掉眉毛,抓牢乙问:陈少是女扮男装?乙慌忙捂住甲的嘴,盯住戎装汉子,大气儿不敢喘。

戎装汉子叹口气,道:女大不由爹啊!副官,查清那戏子了吗?

是个武生。团座,小姐会安全的。

团座冷冷哼了一声,咚咚咚往外走,到得门口,陡然转身噗咚跪倒,对着戏台磕了三个响头,仰头大叫:老天爷呀,求您保佑我的独生女儿,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有……

戏园子老板看到,汉子笔挺的戎装,前胸已然湿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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