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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在澳洲——第十三章被炒鱿鱼,抗争还是顺应?

来源: 作者:姜晓茗 时间:2017-02-09 15:14:13 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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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雅茗大专学习的是社区福利专业。这个专业主要是服务于社区内各种弱势群体,比如新到的移民、青少年学生、无家的孩子、年迈的老人,等等。澳洲是个移民国家,急需懂得第二语言的社区服务人员,于是就招了尤雅茗这样一群国际留学生。

还在中国境内选择学校的时候,尤雅茗就特意避开那些已经被国内中介介绍滥了的学校。因为通过网络了解,凡是经中国国内中介大力推荐的学校,入学后看到的只有一个景象:校园里清一色儿中国学生,根本不像出国留学。

于是尤雅茗费力地选择了一家澳洲政府的公立学校,自己申请了入学名额后,请了合法中介全权办理手续。

她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脱离中国留学生在海外还是跟中国人在一起的魔咒。

可是,入学当天她就发现,自己还是错了。

她选择的这所学校,在中国倒是没有中介,但在印度有哇!尤雅茗逃出了中国人的圈子,一头栽倒在印度人充满咖喱味的英文里了。

尤雅茗在中国帮朋友做翻译时接触过几次印度人。虽然没有深交,但他们的不讲卫生、不守时、爱夸张、不守信的整体性格却深深地印在了脑海里。这样的被迫近距离接触,让尤雅茗在自己周围不由自主地张开一张网,一张过滤不良信息的网。

时间是改变一切的魔棒。由于大量的小组作业,尤雅茗跟一名印度女生巴尔蒂斯成了好朋友。

巴尔蒂斯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浅棕色皮肤,有着细小茸毛的脸上总挂着淡淡的微笑。她是全班印度同学中寥寥几个不那么爱迟到中的一位。她很喜欢吃尤雅茗带去的午餐,有的时候能连续几个星期都吃尤雅茗的午餐。尤雅茗在国内的时候,不太会做饭,刚到澳大利亚也不懂得怎么做一个人的饭。于是几乎每顿饭她都做多,这样巴尔蒂斯的午餐也就无形中得到了解决。尤雅茗也不是小气之人,能在一个小时的午餐时间跟一名与自己没有利害关系的女孩天南海北、交心交肺地聊天,对于她已经足够。

“吃人嘴短”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这巴尔蒂斯理所应当地把尤雅茗当作了好朋友。英文在印度是官方语言,所有印度学生的英文明显比中国学生高一个档次,这样在尤雅茗白天空调公司工作很紧张的情况下,巴尔蒂斯的英文就成了尤雅茗写作业的拐杖甚至利器。很多时候都是大家一起讨论作业结构,尤雅茗属于快手,由她负责写初稿,巴尔蒂斯按照英文习惯加入一些结语并做最后的英文把关。这样,尤雅茗也因为午饭和作业而把巴尔蒂斯跟其他的印度同学区别开来。

工作之余,尤雅茗是寂寞的,长久的情感无着落,让她更加珍惜每个与朋友相处的机会。每次放学,尤雅茗都要专门绕道开车把巴尔蒂斯送回家。后来尤雅茗搬家到爱尔兰房东家,曾经隆重地开了一整桌,邀请了她在澳洲最亲近的朋友,当然包括印度朋友巴尔蒂斯,到她的“新家”吃温锅饭。

有了这些的铺垫,第二学年学校安排实习机会的时候,巴尔蒂斯帮尤雅茗说好话和尽力推荐就顺理成章了。

因为巴尔蒂斯头一个学期在那里实习过,因此她对于尤雅茗的高度评价和向培训教师的极力推荐起到了关键作用,尤雅茗获得了两天在澳洲政府部门的实习机会。

为此,当空调公司老板给尤雅茗发了4300澳元奖金的时候,她非常豪爽地请巴尔蒂斯到墨尔本很出名的中餐馆金龙饭店吃了价值120澳元的大盘的达尔文肉蟹面——这已经是留学生中最昂贵的餐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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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雅茗实习的地方是个日间托老中心,主要为年迈的老人提供一整天具有母国特色的游戏、午餐和护理。政府为了平衡各个族裔,规定了每个族裔使用该中心一天的时间,每周七天,不同母国的人来这里活动。

尤雅茗除了英文,只会普通话。但要是一周只实习一天,根本无法满足毕业前实习200小时的要求,所以她又自我推荐去越南组,原因是很多的越南老人是中国华侨,他们大都会说普通话。

这样每个周日,尤雅茗就阴差阳错地跟一群65岁以上的越南老人在一起。

越南组的组长塔曼是纯种越南人。77岁的老头,精神矍铄,办事利落。他22岁到美国生活,凭借精明强干在美军中做到了很高的职务,到60岁,在美军舰队上作为技术总监退休,后来移民澳洲跟随女儿来颐养天年。

越南组的组员大都是老奶奶,女人比男人长寿,这是世界性的。塔曼腿脚利落,眼神年轻,这让他每到一地,都自然地伸手搀扶一下这个,拉扯一下那个。

晚年时独居美国、拒绝接见任何人的宋美龄曾经悲凉地说过,她真的什么都不缺,唯一缺少的就是一个充满了激情的拥抱,哪怕,哪怕一点肌肤接触都好。

所以,喜欢并有能力搀扶老太太的塔曼的受欢迎程度就可见一斑了。很多老太太见到他都会不自觉地显出红晕来,恢复了少女时的神态。不仅如此,塔曼的知识面还特别广,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他都像是个万事通,就连逛个兰花园,他也可以讲上一上午不同品种的兰花的起源地和珍稀程度。一生的周游列国,让塔曼会讲普通话、广东话、潮州话、闽南话,越南话、英文根本不在话下;不仅如此,他还熟读各种书籍。

有一天下了班,尤雅茗被他拖住,他要给她朗诵苏轼的《水调歌头》: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塔曼朗诵得动了感情,声音带着真正成熟的沧桑。那丝沧桑在演绎“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时有种奇特的意境,你几乎会看见一轮阅尽世间万象的皎洁明月在旷远晴朗的天际缓缓转动,那轮并没有眉眼的千古明月居然有了豁达的性格、悲悯的胸怀。那些奇妙浪漫的想象,那些洒脱生动的比喻,在他略带异族口音的嗓音中准确无误地直达尤雅茗这个唯一听众的心底。

那份感动,从内到外,让尤雅茗深深震撼。缓过神儿来的雅茗,难以置信地看着塔曼,忘记了鼓掌,忘记了赞叹,她只知道一件事情:她现在相信了,她相信了杨振宁和翁帆的结合是因为爱情。

真的,对于女人,爱情都是源于崇拜的,在这样一个不服老又感觉不到老的男人的面前,别说那些七老八十的老奶奶了,连风华正茂的尤雅茗也感觉到心湖里荡起了阵阵涟漪。

尤雅茗让他再朗诵一首,她用手机录下来,回头在电脑里配上音乐,给他留作纪念。

这时,尤雅茗的200小时实习时间已经接近尾声,这样的一个DVD不是很有纪念意义吗?

于是,塔曼站起身,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朗诵了

念奴娇•赤壁怀古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他把“惊”字读得雄风万丈,他把“千堆雪”读得澎湃激昂,当他把一个“梦”字吐得声若击鼓,他把一个“月”字念得烟霞缥缈的时候,尤雅茗在回味无穷中摁下了结束键。

第二天,她就紧张地开始制作了。

人生的魅力是什么?活了这么多年,尤雅茗常常用这个问题问自己,所有的朋友都说她永远感情充沛、不知疲倦。尤雅茗一直在思考,一直在用心体会,后来她慢慢发觉,人生的魅力在于“未知”,你做的一切都与未来有那么一点联系,未来发生的一切也将呼应你曾经走过的路,但问题是,作为勒着缰绳的骑手,并不知道脚下的路通向何方,身边的何种信息会在未来导引着你。此时的骑手,实际上只是一匹被自己好奇心拧成的缰绳拴住的马。

真正的骑手,是命运。

等到接下来的一个周三,尤雅茗去中国组实习的时候,她已经把为塔曼制作的配乐DVD制作完了。她在期盼着周日能与塔曼见面,好亲手送给他,送给这个迟暮的男人——她不愿意称呼他为“老”男人,在她心目中,“迟暮”的男人和“老”男人是有本质区别的。比如说美人迟暮,说的是尽管“迟暮”,但依然不否认她是“美人”这个事实;而“老”女人就完全像是被喝了数遍的茶叶渣了。

那天实习完毕,是公司全体大会。因为上次公司全体大会上尤雅茗出色的发言和清晰的记录,让公司部门经理尼尔马拉深深地记住了她。后来的几次工作接触,那个印度经理对她表现出的高超综合素质表示了由衷的赞赏。

这次开政府审计准备会,她点名要尤雅茗坐在她身边。姜还是老的辣,会上,在中国职场已经经历了千锤百炼的尤雅茗只短短几句切中要害的发言,就让同事和经理刮目相看。

尤雅茗的内心是激动的,她一直有个梦想,自己的移民中介曾经说过:“雅茗,你记住,你将来在澳洲的生活就是在中国生活的翻版,同样的阶层,同样的工作性质,不同的只是环境和社会体制。”她一直有个梦想,她要翻身做一名职场成功女性,无论在中国还是在澳洲。

沉浸在精彩发言带来的微醺感中的尤雅茗,突然获知了一个惊人消息:塔曼头天夜里突发脑出血,已经半身不遂住进了医院,现在已经完全不能说话,甚至无法认人!

尤雅茗如五雷轰顶,愣在那里。此时印度经理说她在开会完毕后会开车去医院看望塔曼,如果有人愿意同行,她很愿意开车载他们去。

一分钟前,尤雅茗还在盘算如何能找机会与这个对自己颇有好感的顶头上司坐下好好聊聊,为自己的前途多找一条路的;一分钟后,这个机会就这么轻易地送到了她面前。只是她现在的心思完全被对塔曼的担心所占据,已经想不起自己的初衷了。

除了尤雅茗,没有其他人对一个古稀老人表示出更多的关爱,每人都有一个小家庭,一个与自己毫无瓜葛、语言不通的老人的性命,在晚饭时间是抵不过家人的晚餐是否丰盛的重要性的。

华灯初上,正是墨尔本堵车的高峰期。尼尔马拉带着尤雅茗行走在隐藏着无数悲欢离合、声色犬马故事的黑暗中。人往往是这样,太过喧闹和太多压力都是让人彻底放松的催化剂。

尼尔马拉慢慢驾着车,不知道怎么对这个国际留学生敞开了心扉。自从当上经理,她已经好久不跟人聊自己的私事了。她开始诉说自己从印度来的时候的艰难,诉说自己一步步的成长历程,诉说自己丈夫对自己的不理解,诉说女儿长大后的烦恼。她甚至都找不到自己说话的主题,只知道,她们之间连“交浅言深”都算不上,自己被自己这种不期而至的倾诉欲驱赶着,一句句话语滚滚而出,甚至喷薄汹涌,仿佛它们已经经受了多年的挤压。

眼前,身边的这个中国留学生笑容清澈,工作积极,使劲很正点,做这样下属的上司是一件舒心的事情。就像守着一畦菜园的农夫,对于那些不用怎么小心照顾、浇水捉虫却茁壮成长的菜总有一份小小的歉疚和一份说不出的欣喜一样。她希望尤雅茗能留在她身边工作,让她成为自己的得力助手。

尤雅茗也是一样的感觉。因为巴尔蒂斯的缘故,尤雅茗现在对印度人已经没有了那么多的偏见,她感觉种族是一个大概念,使一个人区别于另外一个人的特性,肯定不仅仅是种族,更重要的还是一个人的素质和后天的教养。她相信,面前的这个尼尔马拉属于高品质的印度人,品质高到超越了她的种族劣根性。

在夜风的吹拂下,在塔曼濒死消息的刺激下,尤雅茗也不由自主地敞开了心扉,她也在诉说,诉说自己到达澳洲一年来的坚持和挣扎,诉说自己对远方儿子的思念,诉说自己前夫的不争气,诉说自己找对象的艰难,诉说自己在工作中遭遇了小人……

三个女人一台戏,那是因为有共同关注的热点话题;两个女人如果能亲切交流四个小时,那一定是因为她们找到了难得的“同构”或者“同病”的感觉。

同样经历过初到的挣扎的尼尔马拉,在跟尤雅茗四目相对的一瞬间,禁不住动情地问道:雅茗,你愿意来这里上班吗?

尤雅茗非常诚恳地说:我愿意,但是我不要兼职,我要全职。

尼尔马拉笃定地说:没问题,我会给你找全职的。

塔曼在近乎涣散的瞳孔中看着似曾相识的尤雅茗,尤雅茗托着那盘自己精心录制的光碟,泪如雨下。

生命是如此脆弱。

尤雅茗红肿着眼睛对尼尔马拉表示了感谢。她在想,自己何德何能能获得这样的好机会?这次机会完全是塔曼给的,为了不辜负他,她也不能放弃。

                                                      3

有了尼尔马拉在深夜中的承诺,尤雅茗自然而然地在空调公司中表现得腰杆子更硬了。

纵观整个澳大利亚,其实他们更认可的是你的工作经验、能力与你手中文凭的吻合程度。目前,尤雅茗的确有了会计的工作经验,但毕竟她手中握着的证书仅仅是个速成初级会计证,两者相加并不能在激烈的求职市场上占据优势。但她苦读两年获得的社区福利的大专文凭,却是货真价实的大专文凭,如今她再获得一份与专业完全对口的全职工作,加上公司经理对自己是如此的赏识和交心,自己离在职场上腾飞已经不远了。

终于,在又一次跟老皮特的对峙中,她眼中流露出来的疲累和厌倦淹没了自己。她想挣扎出去,不想在这里窒息而死。她拿到了初级会计的证书,得到了男友的精神支持,获得了新老板的赏识和肯定,尤雅茗决定从空调公司辞职了。

澳大利亚政府有很多面向居民的服务,并不直接资助需要服务的对象,而是把钱发给中介机构,由中介机构去运营。这样一来,中介机构为了多挣钱(他们共有的名字是非盈利机构,但仍然还是有所盈余的),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去取悦客户。它的客户越满意,由客户带来的客户就越多,服务的对象多,中介机构就可以从政府拿到越多的钱。这样优质竞争的结果,比政府自己把钱送到客户手中高效得多。

尼尔马拉是9月23日对尤雅茗进行面试的。面试的职位是家庭护理项目的调度。职责是把该中介机构下属的护工跟有需要的客户进行配对。政府对于客户的服务支出是每小时45澳元,而中介机构只付给护工每小时20澳元左右,加上其他的养老保险、汽油补助和一些员工补贴,工资支出实际上不过是30澳元左右,其余的都是中介的管理费用,再扣除像尤雅茗这样的员工的工资,就是利润了。因此尤雅茗的职位要求人反应快,大脑存储信息量大,配对越快,公司利润就越多。

第一次步入这个中介机构,雅茗看到,一间大约200平方米的大办公室被隔断隔成了50个隔间,密密匝匝;由于屋顶没有天窗,所以大白天的还是日光灯照明,空气不是很流通,这让尤雅茗很是压抑。工作人员大多是女性,来自不同的国家,个个都使用香水,这让房间里的空气有种像是各种颜色都混了的杂色晦暗味道。

不由自主地,尤雅茗在心里就有了一种抵触,她害怕在全是女人的环境中工作。为什么会有这种怕,她也不知道。对于老皮特那样的男同事她不是怕,那是厌恶,但纯女人的工作环境给她的感觉就是“怕”。这种情感的根源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女人心,海底针”,指不定哪天就会被哪根针扎着了。与来自68个国家的女员工一起工作,她有种走在悬崖边上的惊悚感。

女人的直觉,往往是很灵验的。

但是,已经握在手里的大专文凭和与专业对口的职务还有公司高层掏心掏肺的承诺,对她的吸引力是致命的。她像是飞蛾扑火,奋不顾身。

在面试中,她像展开一卷画轴一样地展开自己,卷轴上有着近十年的中国政府企业工作经验,有两年整的澳洲生活经验,配上当年不可同日而语的英文口语,本来预定是45分钟的面试时间,最后延长到了一个半小时。结果是跟当年的空调公司面试一样,她以高分高评价通过。

尤雅茗对这份工作的自信就是这样一步步被调高的。步出裙袂飘摇的办公室,重又见着阳光,尤雅茗昂首挺胸地想,换个地方,我依然是条好汉!

                                                  4

按尼尔马拉亲手写下的上班日期,尤雅茗如约来到了办公室。她的顶头上司也是那天面试她的人莫妮卡,给了她一张办公桌,粗略讲了一下公司的结构和她需要做的工作就走了。

莫妮卡把她留给了一个越南后裔阿曼达。阿曼达个子不高,黑漆漆的眼珠子转动得无声而快速,她的办公桌在莫妮卡的旁边,面朝墙壁而坐,她的动作机敏迅捷,一看就是工作的一把好手。不出一天,尤雅茗已经发觉,阿曼达是莫妮卡最仰仗的人物,搞懂了这点,尤雅茗也就对阿曼达对她的业务培训中表现出来的爱答不理、懒洋洋,还有她不断甩动着的黑头发丝里甩出来的蔑视见怪不怪了。在国内也有过类似的职场磨砺,又经历过空调公司老皮特的魔鬼训练,这点小挫折算什么?

尤雅茗安之若素,以一种海绵的姿态快速地学习着这里的一切。只一天的时间,她就初步掌握了业务流程,第二天的实习,尤雅茗就开始帮助整理档案了。

这档案整理刚开头,就见一个人向她的办公桌走来。此人高高的个子,皮肤黝黑,眼神光亮而温暖。经过交谈,尤雅茗了解到,这人是斐济难民,来这里做志愿者已经3个月了,她有个3岁的儿子,老公在房车公司做零工,她很需要一份工作,所以来这里做志愿者,希望一旦有了职务空缺自己可以顶上。在澳洲,很多人都是通过做志愿者开始,让自己中意的公司领导了解自己之后,获取工作的。

看着眼前这个有着善良大眼睛的妈妈,尤雅茗的眼睛有点潮。生活中总有这样的人,他们活生生在你眼前演绎着令人慨叹的生活,让人温情泛滥。尤雅茗的内心有了点说不清楚的愧疚。她知道不是自己“抢”了她的饭碗,但至少实际上是这样的。尤雅茗慌不迭地给她让座,让她与自己一起分担一些普通的事务。眼睛的余光中,她发现那个阿曼达正在冷眼旁观着什么。

她的内心有了一丝丝不安。

不安还在继续。下午,当尤雅茗正埋首于一些陈年的档案中时,一声响亮的“雅茗”让她抬起了头。

映入她眼帘的是巴尔蒂斯!巴尔蒂斯自打结束了她在这家公司的实习之后又到了另外的公司实习,因为今天路过,遂进来跟她的印度老乡尼尔马拉打个招呼,没想到看到了端坐在办公桌后面认真工作的尤雅茗。老友相见自然兴奋,没忍住就叫了出来。

尤雅茗惊喜地跳起来跟她拥抱。

巴尔蒂斯好奇地问:“怎么你在这里?你在这里上班吗?”

尤雅茗说:“我在见习,等见习完了之后再在这里工作,现在还不是工作呢!”

巴尔蒂斯打着哈哈,一丝别有意味的淡淡微笑浮上了脸颊,眼睛里却少有笑意。那丝微笑,就那样不深不浅地挂着,像是暴风雨之前的一丝微风,不动声色却让人不敢小觑。

尤雅茗是天蝎座,当自己内心的警觉开关开始启动的时候,她是有察觉的。她清楚地感觉到巴尔蒂斯脸上那从未见过的奇异微笑让自己内心的小蝎子发生了某些微妙的变化。

                                                          5

并不需要知道太多幕后故事,在这家中介机构内免费见习两个星期之后,尤雅茗被告知,不用来上班了。

空调公司是回不去了——为了给她送行,爱博汉姆专门让全体员工停工10分钟,把有公司标志的大卡车开到楼下集体合影;老皮特那个老油条还故意给她买了一束大大的百合花。

当她不服气地要去找那个尼尔马拉和莫妮卡时,看到巴尔蒂斯端坐在曾经属于她的那张办公桌前,面向着她,脸上挂着带大钩儿的灿烂微笑。尤雅茗被那个笑钩儿划伤了皮肤,划破了眼睛,那奔涌而出的带着咸味的伤感迅即渗入全身看不见的裂缝,一些不受控制的悲凉惊涛般迅速渗入她躯体的每个角落,进入那具虽经千锤百炼,却已千疮百孔的躯体。

如今的尤雅茗表面上缺的是金钱,但实际上她缺的是巴尔蒂斯的那种“狠毒”的下手;她也缺乏尼尔马拉的那种“两面三刀”的甜言蜜语;还缺乏莫妮卡“佯装无辜”的官僚做派;她甚至缺乏阿曼达的“草木皆兵”的警惕;没有这些,没有这些几乎是职场的必备素质,你怎么可能在一个68个国家员工齐齐共事的公司混下去?

这里,同样有着尔虞我诈,同样有着弱肉强食,在所有的规则、潜规则一齐沉渣泛起的时候,小恩小惠已经没有了市场,有的是赤裸裸的金钱和裙带关系。

尤雅茗寒心了。

她也不准备去找任何人。

达瑞得知后,不悲不喜,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静下来的尤雅茗品咂了一下,她一开始期望的也许是一种怜香惜玉,也许是一种义愤填膺,甚至干脆就是同仇敌忾。但达瑞通通没有,他只是波平如镜。后来想想,波澜不惊其实不仅仅是一种表情和姿态,它更是一种气度和担当。他用肥厚的手掌从背后扶起雅茗,给了她她最需要的支撑,精神上的、经济上的,还有心理上的。

从此她定下心来,一心扑在她跟推拿店老板的合作生意上。内心强大的人都是这样的,有了阻力,才有动力,甚至更增添了跨越障碍的激情。

尤雅茗开着她的小车,穿梭在墨尔本一百多个购物中心里。三个月过后,他们的生意越做越大了。金钱仿佛是被蓄关已久的洪水,终于冲开了闸门,流入了尤雅茗饥渴的钱包。

多年以后她回想曾经发生的一切,她还在惊讶自己当年为什么没有找那个印度经理理论。是的,她没有抗争,她只是平和地接受了命运带给自己的一切。她不再郁闷,不再抱怨,不再流泪,她甚至选择性遗忘了自己对巴尔蒂斯曾经那么的好。至于其他的同学,有的进入了澳洲政府部门工作,有的回了国,有的不知所终。她也不去跟别人比。不管是好的坏的,优越的还是悲惨的。她活得越来越淡然,越来越安详,她每天开着自己的车,仿佛在一片风平浪静的汪洋上航行,尽管彼岸依然遥不可及,可她脸上满是淡定自信的神情,她是那么地相信自己面前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她不去刻意地修理自己的所谓毛刺,也不去调整自己所谓的坏习惯,她就那么自自然然地顺应着生活汪洋下的暗流,淡然安详地握着自己的船舵,脚下时时旋出亮眼的浪花。

她最终只得到了每周两天的工作,实际上是一种半失业状态。

由于男友的鼎力相助和细心呵护,享受着这份甜蜜中的她甚至转不过身去抱怨世事的不公。她的朋友获知事件真相之后纷纷替她打抱不平,要她去澳洲专门为保护员工权利而设置的免费机构Fair work申诉。但她没有,她终于可以修炼到置身事外,气定神闲。

不得不承认,那段时间,男友在她心中的位置是如此清晰而稳固,仿佛根基扎实的浮雕,有了磐石底座坚固的支撑,这使她心境平和而展阔,无畏无惧。

2012年4月30日,那个印度经理尼尔马拉因工作能力欠佳而主动辞职。

那天,当尤雅茗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她的嘴角也浮起了一丝似有似无的微笑,一如她得知自己不能拿到那份全职工作时的表情。

世上的人和事就是这样,有些人,他们蓦然出现在你的生命里,神出鬼没地把你的生命轨道改向,不管你向好还是向坏,他都不再出现,只留下你自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们的出现只是为了把正在奋力攀爬的你重新拉回原点。

自始至终,尼尔马拉也没有给尤雅茗一个合理的解释,仿佛她们之间的深谈和那个时间超长的面试从来就没有发生过。

只有天知道,她仍然欠着尤雅茗一个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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