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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作家的诞生

来源: 作者:吴野 时间:2017-05-19 10:37:12 点击:

在离乡万里的海外观看电视剧《人民的名义》,很激动。除了精彩的剧情,还有另外一分激动。我与梅森相识近四十年,亲眼目睹他的成长。我的两只眼睛,一只装着他的青年时代,单纯淳朴、勤奋好学;那些构思新颖的短篇、中篇。另一只眼看着他的当下,他的眉宇间画着成熟,在他的枝头上,长篇、电视剧,硕果累累。

我有幸与梅森邻居、同事,也是关系较为密熟的朋友。

粉碎“四人帮”以后,中国文坛春寒料峭,各地文学期刊处于冰封状态,青年们都在精神食粮饥渴中。大地春回,文学复苏,思想解放运动的脚步不可阻挡。刚刚从苏北下放回城的著名作家方之呼吁在南京创办一家专门培育文学青年——“为无名者铺路”的刊物,他的建议得到市委、市政府的支持。1979年10月,《青春》杂志正式创刊,长期被压抑的文学激情势如火山喷爆,试刊号发行量32万份,不久上升到每月六十多万份。发行量是热点话题,对于主编斯群却是一个冷幽默——纸张奇缺,更缺的是编辑人手。她将目光投注到将给编辑部带来朝气的文学青年身上。那年,笔者有幸被调入杂志社参与筹备创办。之后的不久,编辑部来了一位青年人,高高的个子,不怯场,落落大方地介绍说自己叫周梅森,二十四岁,徐州夏桥煤矿的电工,由徐州市文联推荐到《青春》学习编辑业务。斯群主编看到推荐信以后当即安排他到小说组。

梅森健谈、风趣,嗓门大,平常琐事经他一述便有小说味。他有一次市里组织文学作者赴青岛采风。第一次见大海,大家都很兴奋。领队的老师把手一挥:“我的灵感像滚滚的海涛涌来,今晚我露一手,弄篇小稿让你们开开眼!”说到做到,晚餐以后,他把香烟盒朝桌上一掼,铺开稿纸:“青岛是美丽的;青岛的姑娘更美丽……”文章的开头确实很美,大家等着看下文。从池月东上到北斗低垂,稿纸上画满了这两句话。以后,他每天都看他铺稿纸,转笔杆,青岛与姑娘,再没有见到第三句。随团另一位领队,著名话剧演员,擅演正面英雄,不苟言笑,普通话字正腔圆,抑扬得体,有央视主播风。哪知道这位英雄形象进入洗澡间,仓皇地用铜山腔大叫一声:“嘿他娘的水真烫!” 梅森用夸张的动作模仿,加上土里土气的方言,引得我们捧腹大笑。

《青春》是青年刊物,关注本省的青年作者,我们都知道梅森在《新华日报》副刊上发表了一篇三千字的短篇小说《家庭对话》。

多年以后,梅森在回忆成功之路时,感慨自己有好的机遇,经常得到“贵人相助”。他说的机遇,是三中全会给中国带来最好的历史时期,中国的文学环境氤氲着温润的文学气候。至于遇到的“贵人”,很多,《青春》主编斯群是一位,《新华日报》副刊编辑王韶也是一位。当王韶收到梅森那篇作品,扑面而来的矿山生活气息让他感到这是一位不可多得的文学新苗,立即发在当期副刊的主要版面上。王韶对梅森视若至宝,将他的处女作到处推荐,也向《青春》推介,居然原稿珍藏起来。几年以后,《新华日报》评审高级编辑时,王韶捧出周梅森处女作原稿,评委们对这一对作者与编辑的双璧之合作为美谈。

来稿多,每天都有两三个麻袋,版面就很紧张。编辑部除公开声明不发表三十五岁以上作者作品;每稿必覆;定期举行笔会延揽人才以外,还有几条内部纪律:“上班时不允许个人进行创作;不得在刊物上发表编辑自己作品;不得与其它刊物编辑交换发表作品……”梅森到编辑部不久收到各地杂志的约稿信,心中时时涌起创作的欲望,苦于属于自己的时间太少。当时,创刊伊始,编辑部员工居住条件很差,将他安排在鼓楼红霞绸布店四楼编辑部图书室内,在书堆中放一只单人床。陈年的图书散发着浓浓的霉味,梅森却视此为天赐的宝地,因为这里有许多躲过了浩劫的图书。他像书蠹一样贪婪地啃食,把整整一套民国史、政协文史资料啃得滚瓜烂熟。那一段时间,我与梅森聊天,听他讲述了不少滇缅公路野人山、原始森林里的铁血故事。也就在那一个阶段,周梅森创作了大量军事题材的中长篇小说《沉沦的土地》《军歌》 《国殇》《大捷》《中国往事》等。年长的编辑谈论梅森时,都用徐州话赞一声:“那孩子,有两下子!”

青春的事业蓬勃发展,经济效益高,自建兰园十九号住宅楼,首开全国知识分子单位自建住宅的先例,每个编辑分配一套。我住301,梅森住304室。梅森的书橱垒着各种版本的汪曾祺作品。客厅悬挂着汪老的书法:“无酒学佛,有酒学仙”。梅森能喝,在庆祝《青春》创刊五周年宴会上,他抓着酒瓶“吹喇叭”(整瓶酒倒着往嘴里灌)。白酒,一口气一两瓶。但是,创作灵感到来时,闭门谢客,挑灯夜战,再香醇的美酒决不饮一点一滴。

九十年代初,电脑进入写作领域。有一天,我看见梅森与叶兆言推着自行车到兰园,后架上是电脑包装箱,286型。现在,这种型号早已淘汰,当时可是时髦的对象。作家们习惯于钢笔、毛笔,尚不接受这个新玩艺,这两个青年人占了先。静夜里,青春楼响起键盘的滴滴答答声,同在一层楼,我家听得格外清晰。286、386、486、586,品牌机,型号不断更新,滴滴答答,滴滴答答,声音不止。有一天,我到楼下取邮件,恰逢梅森送客。中国作家协会鲁迅文学院到南京招收学员。在文学界,“苏军”(江苏青年作家群)异军突起,引得全国同行注目,鲁艺老师专门到他家邀他报名。对青年作家来说,这是提升理论水平与拓开创作视野的极好平台,但是梅森婉拒了。我为梅森惋惜,梅森摇摇手说,实在没有时间。说话时声音嘶哑,我定睛一看,他的脸色发青,面容憔悴。原来张艺谋约他写一部电影,催得很紧,每天必须回一封电传汇报进度。他向来把创作放在第一位,作品就是日历,四十年的辛勤兑换六七百万字的作品。

改革开放以后,生活加快了节奏,新生事物带来新的观念,中国将背影留给世界。梅森渐渐舍去了《军歌》一类与当下保持距离的作品,自觉地投入生活,作品容量越来越大,笔触与现实越来越近。

金钱是文学一个命题。金钱的诱惑,不当的攫取,引发良心的陷落,品格的沉沦。引发奸诈,血案,命运的搏杀。金钱可以是戴着丑恶面具的撒旦,也可以是正气的化身。人格的坚守,尊严的护卫,良知的呼唤。在古今中外文学名著中不乏涉及金钱的出色之笔。反映当代现实生活题材中,金钱是正面人物的丰碑和反面人物的审判台。由金钱而政治,由金钱的量变到贪腐的质变,反贪的刻不容缓。由物欲的警惕,到气节的坚守,再上升到江山社稷的万年长。梅森磨砺笔锋剑指这个主题。为此,做了大量的准备。

九十年代初,听说梅森下海经商,动静很大,我有些诧异。我以为,自古以来,文人皆以清贫自命,鄙薄铜臭,梅森是职业作家,“灵魂工程师”,怎么会投笔从金呢?那个整天埋着头伏在书案上的梅森与写字楼,房地产、股票大户室无法联在一起。为了确认,我给梅森打了电话。他那爽朗的嗓门在电话另一头回答我:消息确实,他确实与青年作家矫健到深圳炒楼花,捞了一桶金,也和苏童等友炒股。梅森举重若轻地说:“我是玩玩的!”后来,我才理解,作为凡人,离不开金钱,但是作为作家,要像外科医生一样解剖金钱的实质。弄清金钱的来龙去脉,金钱和社会的关系,金钱透视的人物灵魂。他下海,像潜水员一样扎到到深深的海水中。搞房地产需要资金,他和矫健向吴贻弓等上海电影界一批知名人士集资,向银行借贷。由于他们是首批房地产开发者,又是在北上广一线城市,首发捞金自不待言。梅森说的“玩”,玩股票,玩房地产,其实在玩味生活的广度与深度,玩味中国特色的市场经济的无穷魅力。这一种玩味,是比金钱的收益更贵重的经历。通过与企业家、金融家、有关领导以及城乡经济战线劳动者上上下下各阶层的交往,塑造了一个个有血有肉,有性格的正面和反面人物形象。1995年到2004年间,他创作出版《人间正道》《天下财富》《中国制造》《至高利益》《绝对权力》《国家公诉》《我主沉浮》等作品,被称为“中国政治小说第一人”。

文学朋友们谈到梅森深入金钱的龙潭虎穴探险搜奇的用心都不得不叹服。转而想到,近年来,反贪题材的作品发表数量为数不少,获得大众普遍认可者不多。有些作者埋怨审查过严,殊不知原因在于自己,在于主观。他们缺少这方面的实际体验,下笔时徒凭想象,难免落入概念的迷途。

知道梅森的人,都以为他发端于小说,其实,他文学起点是诗。在我的储藏室里有许多杂志社的资料,其中,有梅森的大量初稿。十几本,装订得整整齐齐,长诗和短诗。从读初中时就写下的诗。诗歌精巧的构思和精美语言的锤炼在他的小说中很见痕迹。梅森的小说磅然大气,真诚,炽热,也受诗的影响,是不分行的豪放派。时间对于每一个人同样眷顾,公平分配,梅森自觉地投身到改革潮流中,兼职徐州市政府官员、房地产商、股市大户,更多的兼职是人民的代言人。他的阅历,掌握的信息比别人丰富,深厚的积淀全景式展现当代中国风情,绘制了“中国当代社会生活全息图”。梅森作品,皆用的大手笔,源自于国家、民族的责任感。作品的每一个页码,每一个镜头,都用人民的眼光,人民的使命审视,用笔表达人民的愤怒。他为中国文学的画廊呈献了李达康、候亮平、沙瑞金、高育良、祁同伟等一系列人物绣像,在大风厂、在山水集团、在下岗工人中、在庄严的审判台上为时代留影。在琳琅满目、美不胜收的长长的书单中,《人民的名义》脱颖而出,上升到新的高度。我以为,周梅森的作品不惟到达“中国政治小说第一人”也是“人民的名义第一人”。

关于梅森,我提供的只是一些日常小事。这些小事加起来,自然不足以诠释他的成功因素:才气,勇气、勤奋、敏感、机遇、厚重的生活积累,强烈的责任感。我只是以一个见证者的身份说:梅森曾经是一个普通的文学青年,今天成为文学大家,他的成功留下了深深的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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