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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锋步行者——重走淘金路札记之十

来源: 作者:沈志敏 时间:2017-08-09 11:42:07 点击:

参加重走淘金路的白人步行者

他(她)们一共五人,年龄从六十四岁到七十六岁。

一  两位排头兵——波罗斯和杰蒂

走在整个队伍前面的经常是他们两个,波罗斯和杰蒂,一男一女。两位都是白人,从血统上来说,和华裔没有什么关系,但和华人非常友好。两人都是在英文媒体上看到华人重走淘金路的信息,前来报名参加的。

波罗斯六十五岁,他身材不高,和华人的普通身高差不多,看上去很精干。鬓发和胡须都已发白,但眼睛发亮,精神抖擞。在路途中,很少看见他疲乏的样子。他五十五岁的时候可大不如现在,像澳洲的不少肥胖的人那样,多走几步路,就得大喘气。他决心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方,参加步行活动。十年来的徒步锻炼,让他获益匪浅,不但改变了体型,也改变了人生和精神面貌。人有时候就得下一个决心,不管你是年轻还是你年老的时候,这个决心会改变你自己,让你的生活朝良好发展。

现在他的行走速度超过了普通的年轻人。更稀罕的是,在我们这支步行队伍中唯有他一个,一路走来,脚底板没有起过一个泡。说起此事,他就要拉起裤腿,让人瞧瞧他那双二百多元钱的运动鞋和二十多元的羊毛袜子。步行鞋袜一定要合适,这是专业徒步者的经验。专业的东西当然价格要比非专业的贵出好几倍。不过,波罗斯不差钱,他干的是建筑这一行,在澳洲造房子干的是劳力活,数钱的时候是高收入。如今他一年建造两套房子,也不想多干,余下的时间,就去参加澳洲各地区的步行活动。健康而又自由潇洒,这可是了不得的做人境界。

杰蒂身材瘦小,走路有点摇晃,背个包裹就好象要让人扶一把。没有想到的是,在一段一段的行走途中,她的步伐如此坚定。用恰尔斯·张的话说:“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她瘦小的身材仿佛就是一座山。

她面目和善,一头金发已经发白,说话不多,那张脸永远笑嘻嘻的,哪怕路途走得再辛苦,她仍然是一脸自信的笑容,也为其他步行者增添了信心。在我心目中,她是这支徒步队伍中最了不起的一位,简直就是一名超女。为什么如此说呢?

她虽然个子小步伐也小,别人走两步,她也许要走三步。她以自己的节奏来赶超别人的步伐,用频频加快的脚步走在队伍最前列,一步不拉地走完全程五百五十多公里。听说她的背部和腰部都受过伤,但她每天带着狗,绕着冈比亚山下溜达,坚持不懈地锻炼,一年四季,从不中断。当她和那条狗一起散步之时,不知是她牵着狗,还是那条大狗牵着她在山道上奔走,由此练出了她行走的速度和意志。据说,她在五六年前,还去中国爬过喜马拉雅山,虽然没有爬到珠穆朗玛峰之巅,也爬到了那里的高山营地。她还经常参加国际性的登山活动,世界上的不少名山大川都留下了这位老太太的足迹。我想说的是,今天她已经71岁高龄,徒步协会的会员。

二  和我同行的奎斯

奎斯和福麦克斯是我们队伍中身材最高的两位。奎斯来自于南澳首府阿德莱德,是在我们队伍出发后的第三天赶来的。那天他走在我边上。我在途中,喜欢提着一个小型的收音机播放音乐,减轻疲劳。奎斯说他有一个盘片,是去中国旅游时买的,很好听,其中有几十首中国的经典歌曲,被称为红歌。虽然我的英语较差,但一下子有了共同话题,一路上似懂非懂地聊了起来。

从谈话中,我了解到他去过中国多次,从北到南也去过中国许多地方,而且对中国人文历史颇有研究。特别是对满清晚期和民国时期那一段历史,他还写过有关文章出版过专着。没有想到在这次步行途中还能够和一个热心关注中国文化的澳洲知识分子相遇。知道我是上海人后,他就和我聊起上海的鲁迅公园。他对鲁迅很崇敬,知道鲁迅写过许多有意义的作品;他又谈起长江,谈起长江边上的镇江扬州和南京,在虎踞龙蟠的南京,他攀登着一级级石头台阶,登上了气度恢弘的中山陵。澳大利亚可真找不出这样一座陵墓,当然澳大利亚也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伟人,在澳大利亚这样短暂的历史上也许不需要伟人。让我最惊叹的是,几年前他去了四川云南,参加了那些革命发烧友的重走长征路的旅行团,旅程五千公里,虽然不全是走路,但也花费了一大段时间,使他了解到了中国的许多东西。

奎斯再有一年就到了退休年龄,他的爱好,除了读书写作,热爱在澳大利亚的乡村间行走,田野和牧场上景观美丽,视野宽阔,还有清新醉人的空气。且看他走路的模样,腰背挺拔,两条长腿走路节奏分明,每一步都很匀称,一点也没有疲乏的感觉。有时候他也许已经走得很累,头上冒出汗珠,但脚下仍然迈动着整齐划一的步伐。

在这次徒步活动中,他和他太太租了一辆房车,早晨,太太把他送到步行出发点,他开始行走,太太开车去周围的市镇,瞧见教堂等有特色的建筑和景色,就拿出画板,坐下来绘画,她是一位画家。晚上她再驱车来和奎斯聚首,夫妻俩的恩爱和生活真让人羡慕。

恰好我的行李箱里还带着一本描绘澳大利亚旅游的长篇小说 《情迷意乱——那辆澳洲巴士》,我把书送给他。他非常高兴,他说,虽然看不懂中文,但会让懂中文的朋友翻译告诉他。后来,和我合作一起写这本书的老宋也来到先锋步行者队伍,奎斯高兴地拉着我们两位作者和他一起合影留念。

三  撑着拐杖行走的麦克斯

麦克斯身材高大,经常戴着一顶布帽,平时沉默寡言,步履沉重,行走时还带着两根铝合金的拐杖。他年近70岁,走一段路,上车歇一会儿,他不喜欢在车上多坐,一会儿又下车加入步行队伍。尽管他人高马大,看上去和其他白人没有什么不同,但在他的身上也流动着华裔的血液。这次他是从昆士兰州坐飞机赶到南澳,特意来参加这次徒步活动,来体验祖先160年前走过的路途。

虽然他不会说汉语,却铭记着自己的源远流长的家族史。1857年,他祖母的爷爷王汉山从广东去香港,又坐船来到澳大利亚。那条船也如同“糕饼之国号”一样,载着数百名戴着斗笠挑着担子的中国人,让他们从罗布海滩上登陆。王汉山就是其中的一员。他一路走过了维州,后来又去了新南威尔士州。这就是说,他徒步的旅程比其它人还要加倍。但是,王汉山以后的生活路途似乎要比其他华人走得顺利。他没有去种菜,而是开了一家肉店。在那个年代,肉类同样是贵重的食品,而且西方人吃得较多的是面粉土豆和肉类。王汉山经营肉店肯定需要一笔启动资金,那么是否可以猜测,他曾经在金矿地停留后,也挖到过不少金子呢?

事实上让他越过种族的樊篱的是他的婚姻——他和英裔女孩子阿梅里亚的婚姻。在那个年代,这两个中西裔青年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罗曼蒂克的爱情故事,作为后裔的麦克斯也无从猜测。但从家族保留下来的信件推测,可以看到这种通婚也遇到了不少阻力。这种阻力主要来自于白人社会对于黄种人的偏见,所以当年白人女孩嫁给华裔男子是罕见的,也需要勇气。

这次婚姻是成功的,也许可以从两个方面来分析。一,从王汉山的旧照片上能看出,他衣着整齐,气度不凡,应该是一位家庭出身良好,也受过教育的年轻人。而且他经营着一家肉店,勤劳能干,有不错的经济收入,形成了一定的社会地位。尽管这种社会地位在许多白人种族歧视者眼里仍然是受到排斥的。二,从阿梅里亚一家来说,他们思想观念相对是开发的,认识到这位华裔年轻人的品德和潜力,父母也尊重女儿的情感,不理会自己族裔群体中的某些流言蜚语。这就解释了,这一中英联姻的成果终于在那个困惑的年代破茧而出的部分原因。

王汉山和阿梅里亚的后代开枝散叶,到了麦克斯已经是第五代。麦克斯虽然年迈,还经营着一家农场,也许是他的血液中仍然保持着祖先的勤劳不懈的基因。他的女儿在做餐饮生意,而他的儿子远在伦敦工作,好象回到他家族血脉的发源地。麦克斯的家族代代相传,又据可查,家族史已被悉尼的一家博物馆收录展示。他还期待着,有一天能到中国去寻根究底,也许可以找到血脉的另一个源头。

四  安吉尔和他的女朋友玛琳

安吉尔是我们这支队伍中年纪最大的一位,所以他虽然报名行走全程,大部分时间还是驾驶车辆,而且负责几辆车的管理,他以前的职业是消防队员。安吉尔也走了不少路,有一天在翻山越岭的途中,走得大汗淋漓,76岁高龄还在如此行走,精神可嘉。他在路途中还接受了ABC广播电台的采访,这次华人重走淘金路的活动在澳洲社会产生了反响和关注。

安吉尔和麦克斯一样,体内也流淌着八分之一的华裔血液。而他这次参加徒步活动,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在这条路途中寻找祖辈的轨迹。根据他自己搜集的资料,他的高祖父来自广东台山,16岁时就奔赴海外,可见这位年轻人的胆略。当年台山地区出海寻找谋生之路的风气已经盛行。然后他经由香港,坐船来到澳大利亚。

早年华人的姓名,因为没有标准化的拼音字母,还有各地方言的读音不同,因此翻译成英文是南腔北调的,而且英语的姓名的位置和中文颠倒。这个年轻人的姓名在经过安吉尔的一番考证后,应该是温培天(如果按照中国人的姓氏流传,那么安吉尔今天也应该姓温,我们这支步行队伍中有一位凯姆·温女士,现在还要加上一位白人安吉尔·温先生)。

温培天在巴拉瑞特金矿淘到金子后又去本迪戈。年轻人头脑灵活聪明,在感觉到淘金年代即将过去的时候,他就在当地用黄金购买了土地,利用中国农民对于种菜务农的优势,办起了自己的菜园。我们可以从有关澳华的史书上看到,有许多华人挖到金子后,都打道回府,回中国去了。但也有一部分华人不顾种族歧视的压力,坚持在这块新大陆上生活下去,而且不少人后来的成功都是从菜园子起步的。

汪培天后来也娶了一位英国姑娘玛丽·雷尔顿为妻。玛丽的家人是如何对待这桩突破白人偏见的婚姻呢?且看当年父亲给女儿的一封家信:“只管去做你想的事,嫁给你想嫁的人,不要在乎其他人的看法。也请你告诉他,如果他真心待你好,我也会喜欢他的。”这是一位敢于打破傲慢与偏见的思想开明父亲。

安吉尔的女朋友玛琳来自本迪戈。她虽然没有参加我们步行的队列,但也经常和我们队伍在一起,热切关心重走淘金路的状况。傍晚之时,她就会驾车来和安吉尔碰头,和我们大家共进晚餐。从她面相上来看,她更像一位亚裔,她的曾祖父和曾祖母都是来自中国。从2000年以来,她一直在搜集研究家族的史料,如今电脑的网络系统,可以让她进入各个地区的社会组织查看史料,给她的搜集工作带来许多便利。如今在她手头上,已经收集到了祖先的结婚挡案、相片等等。但在那个年代,在社会机构中保存下来的纸质和相片资料很有限,而且有不少纰漏和错误,需要去辨析和认证。

她的祖先为什么来到澳大利亚,是如何来的,来了以后又干了什么?这对于玛琳依然是一个个解不开的谜。她憧憬有一天,能够收集到更多的家族历史资料,写出一本家族史书,送给自己的兄弟姐妹,让他们都牢记自己家族的渊源。

“澳大利亚是一个包容多元化的移民国家,希望这种多元文化能够一直传承下去。”这位女士如此说。

看来,不管是东方人还是西方人,都有着对于祖宗的关切,好奇和向往,企求祖先生活的密码,都会在内心之中对自己提出这样一个问号:“我从哪里来?”这种追溯精神是如此的顽强,让人一辈子耿耿于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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