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之光”是历史的积淀,也是当下的活力;是民族的精魂,也是人类共同的财富。它以无形之力塑造社会,照亮前路,促进文明交流互鉴,助力构建更加美好的世界。

养天地正气极风云壮观——中央文史馆馆员侯德昌教授赠书张国臣
因果定律,是自然界与人类社会普遍遵循的客观规律。无论是物理现象中“作用力与反作用力”的精准呼应,生物进化里“基因遗传与环境适应的”辩证统一,还是社会现象中“行为与后果”的必然关联,皆印证着“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的恒定法则。
1987年,中国旅游出版社出版了我的专著《中国艺术之最》。该书涵盖音乐、舞蹈、戏曲、电影、电视、杂技、陶瓷、工艺、雕刻、绘画、壁画、版画、书法、摄影等众多艺术门类。评论家认为,这是一本兼具爱国主义教育与历史唯物主义启蒙价值的佳作,字里行间凝聚着中华文化的璀璨之光。
那么,《中国艺术之最》是如何诞生的呢?

湖北省荆州地委秘书长王登昆(1982年)
一、光之源:舅父王登昆的信仰坚守与家风传承
1984年3月2日,嵩山南麓仍浸在料峭春寒里。风从颍河上游卷来,掠过宣化镇王村村的街巷,穿入院中,老槐树的枯枝在风中呜呜作响,如低低的呜咽。
我跪在母亲灵前,泪水模糊了视线,连纸钱的灰烬都变得朦胧。年仅60岁的母亲王秋娥躺在棺中,面容安详如熟睡。可她再也不会醒来,再也不会在晨光中为我熬小米粥,再也不会在油灯下缝补我磨破的衣襟……
“国臣,节哀!”
一只温暖厚实的手按在我颤抖的肩上。我抬头,看见舅父王登昆立在逆光中。62岁的他,腰杆依旧笔直,可那双历经战火风霜的眼睛,此刻蓄满泪水。他凝视着妹妹的遗容,想起自己参加共产党干革命,抗击日寇侵略,母亲和妹妹遭到敌寇追杀,多年乞讨流浪的往事,嘴唇微颤,最终深深鞠躬,手中三炷香的青烟笔直升起,如他一生坚守的信仰。
“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在我母亲的葬礼上,那是我第一次见舅父落泪,身边的人都为我舅父的有情有义而动容。作为老百姓眼中的“大官”,我舅父每次回登封,都尽量多看望一些老亲戚、老朋友、老战友。他说:“共产党的干部爱人民是天职,而家人、亲朋也是人民中的一员啊,我们应该把温暖和深情,同样传递给他们……”
葬礼后的黄昏,我陪着他走在宣化镇白沙湖的岸边。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伸向过往的路。舅父忽然停下,望向北方——荟萃山大冶镇的方向。
“你母亲走时,没受苦吧?”他声音沙哑。
“没有,睡梦中去的。”
“那就好……那就好。”他喃喃道,目光却似穿透时。
“我们这代人,从战火里爬出来,能看着你们长大成人,已是万幸。”

八路军老战友(左起陈端、温敏、刘焕英、王登昆)情深似海(1984年)
河风吹起他灰白的头发。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生命中所有光的源头,都来自眼前这个人。
舅父王登昆,1922年12月29日出生于嵩山南麓登封县告成南烟庄,1939年7月加入中国共产党,是嵩山地区早期党员之一,曾任登封县抗日政府三区区长。民间流传着许多他爱国爱民的动人故事……
(一)烽火砺志:大冶镇的火药与信仰之光
1945年7月,豫西大地被烈日炙烤得发烫,黄土干裂,泛着刺眼的白,空气中弥漫着灼人的干燥热浪,连风都带着火星般的燥热。
马峪川三区抗日区政府的土坯院里,是年29岁的皮定均司令员正来回踱步,神情凝重。一张地图平铺在石磨盘上,铅笔圈出的大冶镇,像一颗刺眼的黑点,牵动着所有人的心。
“登昆同志,坐。”
皮司令抬头看见我的舅父王登昆——时年23岁的三区区长,晒得黝黑,粗布衣上还沾着麦秸。他招招手,递过半个西瓜,笑着说:“尝尝,你们三区的瓜,甜得很。”
舅父接过,却没吃。他太了解皮司令了:这位以果敢著称的指挥员,越是战前表现轻松,任务往往越艰巨。

1945年八路军豫西抗日先遣支队司令员皮定均
果然,皮司令用铅笔敲敲地图:“大冶,在你们三区。必须拔掉。国民党的党部书记驻在此,借‘曲线救国’之名与日伪勾结,寨里有四百多武装、三挺机枪。硬攻,伤亡太大。”
他转身,目光如炬:“登昆,我给你三天。五百斤火药,能不能搞到?”
五百斤!舅父心里一震。当时八路军弹药紧缺,土制火药是攻城关键。可三区刚经历麦收保卫战,库存只剩几十斤。
蝉鸣刺耳,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沉重。
“能!”舅父听见自己的声音,坚定得让他自己都惊讶,“群众家有打猎用的火药,过年放鞭炮也有存货。我们按价收,用小麦换。我再向四区、五区求援,白沙区有鞭炮作坊。”
皮司令笑了,笑容里藏着赞赏,更有沉甸甸的信任:“好!你王登昆说能,我就信。去吧,时间就是胜利。”
当晚,三区十几个村的民兵队长被紧急召集。豆大的油灯光摇曳不定,映照着一张张质朴而坚毅的脸庞。舅父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乡亲们,打大冶,是为了将来咱们能吃上安稳饭。皮司令需要火药,半两不嫌少,一斤不嫌多。按市价给钱,给粮食也行。但有一条——绝不强迫,全凭自愿。”
沉默。有人磕了磕旱烟袋。
“俺家有三斤,”洼子村王老汉第一个开口,“年前打野猪剩的。不要钱,打反动派,俺出!”
“俺家有八两!”
“俺有一斤半!”
“俺回去挨家挨户收!”
声音如潮涌起。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或许不懂太多革命道理,但他们知道谁是为他们打仗的队伍。

1945年登封县抗日政府三区区长王登昆
接下来三天,舅父几乎没合眼。他骑着瘦马,奔走在崎岖山路上。汗水一次次湿透衣衫,风干后结出霜白的盐迹;唇上皲裂的血痕,如大地上无声的沟壑。每到一村,他都亲自过秤、记账、打收条。有个寡妇拿出一个小布包,里面只有二两火药,却裹了三层油纸——那是她丈夫生前最后的存货。
“区长,这些……够不?”她怯生生地问,眼里满是忐忑与期待。
“够!太够了!”舅父眼眶发热,“每一两,都是砸向敌人的铁拳,都是咱们老百姓盼太平的心意。”
第四天黎明,舅父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区部,被眼前景象震撼了:院子里、屋檐下,甚至门外路上,堆满了布袋、瓦罐、木箱。火药特有的硫磺味弥漫在晨雾里。
会计激动地递上账本:“区长,五百一十七斤!还有老百姓陆续往这送呢。”
进攻前夜,大冶镇东北的深沟中,一百多名矿工出身的农民在黑暗中挥镐。他们曾是伪县长煤矿里的“煤黑子”,如今要为解放家乡挖出一条通向胜利的通道。地道仅半人高,闷热缺氧。有人中暑昏倒,被同伴拖出去,立刻有人补上。没有报酬,只有一句话:“打下大冶,家家能分地,人人能过好日子。”

嵩山日出(黄建松摄)
与此同时,一口沉重的柏木棺材被悄悄运到前线。那是从地主家征用的寿材,此刻将被赋予新使命。
舅父亲自监督装药。黑灰色的火药被小心倒入棺材,混合碎铁片、瓷渣。技术兵埋设导火索时,手稳如绣花。
皮定均司令来了。他弯腰钻进低矮的地道,用手电仔细检查每个环节。在棺材前,他沉默良久,忽然回头问舅父:“登昆,怕吗?”
“有司令在,有乡亲们在,不怕!”
“好。”皮司令拍拍他的肩,“等胜利了,我亲自请你喝庆功酒。”
凌晨四点,万籁俱寂。
导火索被点燃,滋滋的火花像闪电般窜入漆黑的夜色中。所有人屏住呼吸,捂住耳朵,目光紧盯着寨墙的方向。

张国臣登封一中毕业看望舅父,听他讲嵩山革命斗争故事(1973年1月)
“轰——!!!”
那不是一声普通的爆炸,是天崩地裂的怒吼!大地剧颤,浓烟裹挟砖石泥土冲上七八丈高的夜空。寨墙上正在巡逻的敌人,瞬间被吞噬在火光与烟尘之中,爆炸点附近的守军,也被震得七窍流血,失去了抵抗能力。
缺口炸开了——足有两丈宽。
“冲啊——!!”
冲锋号撕裂黎明。八路军战士潮水般呐喊着,如决堤洪水涌进寨内。顽军还未从震惊中清醒,刺刀已抵住胸口。
战斗两小时宣告结束。毙敌四百余人,俘虏五百余人。国民党县党部书记长崔鼎甫被击毙,特务头子刘光华侥幸逃脱,但登封反动统治的根基已被摧毁。
庆功会上,皮定均司令员举起粗瓷碗,对舅父说:“登昆,这碗酒,敬你,更敬三区的父老乡亲。什么是人民战争?这就是——人民用自家过年的火药,炸开了属于自己的生路!”
舅父一饮而尽。烈酒灼喉,他却尝到了前所未有的甘甜。那一刻他明白:信仰从不是虚无的口号,而是乡亲们交出火药时颤抖却坚定的手,是矿工们挖地道时滚落的滚烫汗珠,是那口承载着人民期望的棺材,在黑暗中爆发出的照亮胜利之路的惊天光芒。
了解过去,不仅是为了读懂当下、锚定未来,更是为了从岁月深处汲取前行的底气与方向。知晓舅父的成长历程,聆听他的英雄往事,我心中充满由衷的敬仰与深切的爱戴。也正因此,我对战争、革命、荣誉这些词汇,有了更深一层的体会:英雄始于胆识与拼搏,荣光背后是付出与鲜血,胜利凭拼搏赢得,鲜花以汗水浇灌。

(二)公仆本色:荆楚大地的温暖足印
时间跳转到1959年。湖北荆门的冬日,江汉平原的寒风裹挟着刺骨的湿冷,如针般钻进骨髓。
新中国成立后,舅父王登昆曾任湖北省委《七一》杂志编辑部主任,现在已是中共荆门县委书记。这一天,他正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泥泞的乡路上。
秘书小刘提着马灯跟在后面,忍不住劝:“王书记,天太晚了,明天再去吧?”
“明天?”舅父头也不回,语气坚定地反问道,“老百姓的房顶今晚漏雨,能等到明天吗?”
他们要去的是最偏远的柳湾村。有群众来信反映,村里唯一通往集市的木桥垮了三个月,迟迟没修,老人看病、孩子上学都得蹚冷水。
天黑透时,他们终于赶到。村支书慌慌张张迎出来:“王书记,您怎么不通知一声……”
“通知了,你们不就提前把桥修好了?”舅父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径直走向河边。借着小刘手中手电的光线,他看清了那所谓的“桥”——不过是几根朽烂的木头搭在石头上,一端早已塌入水中,摇摇欲坠,根本无法通行。
他沉默站了很久。寒风吹起他他洗得发白的棉袄下摆。
“老李,”他转向村支书,“我记得县里两个月前拨了修桥专款。”
村支书额头冒汗:“是、是拨了……可、可村里想先修大队部的仓库……”
“胡闹!”一向温和的舅父陡然提高了声调,语气中满是痛心与斥责,“仓库能缓,老百姓过河的事能缓吗?孩子们天天蹚着冷水上学,冻出病根怎么办?老人踩着朽木过河,摔出意外怎么办?!”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回荡,惊起了树梢上栖息的寒鸦,扑棱棱地飞向夜空。
那晚,舅父住在五保户陈大爷家。土炕冰冷刺骨,他和衣而卧,听老人讲村里的难处。天刚亮,他就立刻召集全村开会,当场决定:第一,三天内简易桥必须通行;第二,县里再拨一笔款,开春建石拱桥;第三,修桥期间,由村干部轮流背老人孩子过河。

舅父王登昆、舅母刘焕英全家合影(1983年)
“共产党的干部,”他站在磨盘上,呵出的白气在晨光中消散,“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的老爷。路不通,我们开;桥断了,我们修。老百姓的脚踩在哪里,我们的心就要贴到哪里。”
半个月后,简易桥顺利通行。通车那天,舅父又来了,亲自推着第一辆装满农具的板车,稳稳当当地走过了新桥。七十岁的陈大爷握着他的手老泪纵横:“王书记,这桥修到我们心坎里了啊!”
(三)尺素传暖:汇款单里的助学深情与期许
1978年,我以登封“文科状元”的成绩考入河南大学。次年,弟弟张国典也考上大学。这是王村村多年未有的喜事,也是沉重负担——两个大学生的生活费,对这个农家而言无异于天文数字。
9月的一天,邮递员在河南大学中文系邮箱边高喊:“张国臣,汇款单!荆州来的!”
我飞奔而去。绿色汇款单上,熟悉的字迹工整有力:
“张国臣收。好好学习,保重身体。舅父王登昆。”
每月15日,那纸绿色的汇款单总会如期而至,仿佛一只衔着温暖的信鸽,从未在风雨中失约。20元——在那个年代,这几乎是一个地委秘书长月工资的五分之一。
母亲告诉我:“你舅父写信说了,他和舅妈把烟戒了,晚饭只喝粥配咸菜。他说,‘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
1980年暑假,我第一次去荆州看望舅父。想象中的地委组织部部长住所,该是窗明几净、陈设周全。可推开斑驳木门,我愣住了:水泥地、白灰墙,家具都是六十年代的旧物。最值钱的是一台十二寸黑白电视机,天线用易拉罐改造过。

姥姥李太君(1973年)
舅父却精神矍铄。晚饭果然如母亲所说那般简单:一碟炒青菜,一碟咸菜,馒头稀饭。他把自己碗里仅有的几片腊肉夹给我:“长身体,多吃点!”
那夜,我们促膝长谈。他从床底拖出一只铁皮箱,里面整齐码放着笔记本、地图、照片。油灯下,他一张张讲解:这是皮司令在登封的指挥部,这是大冶战斗后的废墟,这是他在柘城土改时的工作照,那会儿老百姓分到土地,别提多高兴了……
“国臣啊,”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格外明亮,“你们赶上好时候了。国家需要人才,你们要学真本事。但记住,读书不是为了当官发财,而是为了更好地为人民服务。”
他特别叮嘱:“毕业分配时,不许托关系,不许挑地方。组织安排去哪里,就去哪里。越是艰苦,越能锻炼人。”
1982年毕业季,当同学们为留在大城市各显神通时,我和弟弟都默默填下“服从组织分配”。我被分到河南大学校报编辑部,弟弟去了登封县医院。没有怨言,因为舅父的信就在枕边:“好钢用在刀刃上,是金子在哪里都发光。”

湖北省荆州地委组织部部长王登昆(1980年)
(四)家风如炬:十六字箴言照见前行之路
母亲去世后的那个冬天,是我人生最灰暗的时期。悲痛、迷茫、对未来的不确定,如浓雾包裹着我。
这时,舅父的信到了。厚厚的信封,熟悉的字迹。拆开,第一句就让我坐直了身体:
“国臣吾甥:你母病逝,痛彻心扉。然逝者已矣,生者当强。你已入党,当知‘党员’二字,千钧之重……”
信很长,足足八页。他从登封的烽火岁月,讲到荆门的民生琐事;从皮定均司令的言传身教,讲到普通农民的质朴善良。但核心只有十六个字,他用毛笔特意加大:
“勤奋读书、诚信实干、仁善俭朴、修身厚德”
他在信中解释:
勤奋读书:一日不学,思想生锈;一日不读,视野如豆。
诚信实干:言出必行,行必有果;不搞虚的,不玩花的。
仁善俭朴:对群众要仁,对同志要善;生活要俭,作风要朴。
修身厚德:德不配位,必有灾殃;厚德载物,方能行远。
信的末尾,他写道:

张国臣、张国典看望舅父和荆州地委组织部领导合影(1995年)
“国臣,你是嵩山的儿子,是共产党员。这三重身份,是你的根、你的魂、你的责。官可以不当,人不能不做;利可以不谋,德不能不修。切记,切记!”
这封信,我读了一遍又一遍。泪水打湿信纸,模糊了墨迹,但那十六个字,却如烙铁般烫进我心里,成为我一生的行为准则。
家风如薪火绵延,我也从家风的受教者,渐渐成长为这份精神的践行者。
1985年,我被任命为《河南大学报》编辑部主任,副处级。喜讯传来,我第一个想到给舅父打电话。
电话那头,他沉默片刻,说:“国臣,权力是人民给的,不是炫耀的资本。要感恩,要敬畏!”
不久,我收到专著《嵩山》600多元稿费——在当时是笔巨款。同事说该庆祝,该置办家当。我却想起舅父“仁善俭朴”的教诲,心中已有了打算。
我把钱分成三份:
第一份,买上好的茶叶、点心,拜访曾经指导我的老教授。在王老师家,他推辞不收,我说:“老师,没有您逐字修改,就没有这本书。这是学生的心意,更是对知识的尊重。”
第二份,一位同事的父亲病逝,家境困难。我包了100元,悄悄塞给他妻子。她泪如雨下:“国臣,这怎么好意思……”我说:“同事是兄弟,兄弟有难,该帮。”

舅父王登昆浴血战斗过的地方——登封宣化镇白沙湖今貌
第三份,岳母来河大说,她登封家里修房急需用钱。我把剩下的稿费全数奉上。妻子感动又心疼:“咱们自己也不宽裕……”我笑道:“钱花了再挣,亲情伤了难补。”
这些事,我从未主动提起。直到多年后,舅父从别人口中听闻,写信给我:“国臣,你做得好。钱是流水,转瞬即逝,情是磐石,历久弥坚。守住本心,方得始终。”
在舅父的言传身教下,弟弟张国典后来也成为优秀医师,任登封县人民医院院长。我们兄弟二人在各自领域兢兢业业,多次获得表彰。但最让我们自豪的,不是奖状证书,而是群众那句朴实的评价:“张家出来的人,实在,靠谱!”
(五)精神永续:跨越时空的信仰之光不灭
1993年秋,我陪舅父重访登封大冶镇。昔日的战场,已变成万亩良田,麦苗青青,一望无际。
71岁的舅父站在当年炸开的寨墙遗址上,久久不语。风吹着他稀疏的白发,阳光给他镀上一层金边。
“国臣,”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看这土地,能长出粮食,能盖起新房,孩子们能安心上学。这,就是我们当年拼命的理由。”
他转过身,目光深邃如古井:“我这一生,没给你们留下什么财产。只有几句话,几个故事。但这些东西,比金银更宝贵。因为它们能传下去,一代,又一代,激励后人,不忘初心,牢记使命!”
一路上,我们畅谈良久。那时,我已在郑州市委办公室主任的岗位上,舅父为我的成长深感欣慰,同时也对我提出了更严格的要求。他转过头,语重心长地与我谈起为政之道:“政治成熟,方能行‘稳’;理论成熟,方能致‘远’;思想成熟,方能持‘中’;业务成熟,方能立‘高’。”数十年来,我始终牢记舅父的教诲,堂堂正正做人,勤勤恳恳做事,以实绩与品行回报他的殷殷期望。

张国臣陪舅父王登昆考察嵩山登封革命老区留影(1993年)
夕阳西下,我们的影子再次被拉长。但这一次,我清晰地看见:我的影子紧跟着他的影子,如小溪追随大河,如星光追随明月,坚定不移。
舅父王登昆于1996年9月18日因病在湖北荆州安然离世,享年74岁。他幼年失父,勤奋读书,17岁参加革命,抗击日寇侵略;解放战争中随部队南下,参加“中原突围”,在湖北地区坚持斗争,而登封全家却遭国民党反动派围查残杀。其母李太君为逃避捕杀,先逃至禹县观音寺念佛,又随难民到豫东乞讨,流浪度日……舅父一生坚定信仰,忠于党、忠于人民,淡泊名利,忠厚善良,乐于助人,刚正清廉,深受群众爱戴。

2021年,在中国共产党百年华诞之际,我含泪完成他的“口述党史”遗愿,整理出版他在登封加入地下党、参加抗日斗争及中原突围的回忆录《嵩岳烽火》,并赋诗《王登昆》,沉痛悼念,告慰先人:
少年失怙读书苦,心向马列六十秋。
投笔从戎学武穆,舍家保国驱倭仇。
汗流血溅荆江水,墨染笔耕黄鹤楼。
清廉一生唯谨慎,嵩岳无言景更幽。
舅父在荆州的葬礼严肃简朴,如其一生。没有挽联如海,没有花圈成山。但自发前来送行的群众,从灵堂一直排到街尾。他们中,有他修桥铺路受益的农民,有他资助上学的学生后代,有听他革命故事长大的青年,还有与他并肩作战过的老战友……。
依舅父遗嘱,落叶归根,他最终归葬于曾浴血战斗过的中岳嵩山。下葬那日,嵩山晴空万里。当第一锹黄土落下,覆盖在棺木上时,我忽然听见人群中有人低声哼唱,接着越来越多人加入其中——那是抗战时期流行于豫西的《太行山上》:
“红日照遍了东方,
自由之神在纵情歌唱……”
歌声由低而高,最终汇成磅礴合唱,在山谷间回荡,仿佛当年那些交出火药的乡亲、挖地道的矿工、冲锋的战士,都回来了,都在为这位可敬的老人送行,都在传唱着这首不朽的战歌。
我泪流满面,却不再悲伤。

张国臣与至亲到嵩山为舅父王登昆逝世10年扫墓,随后于少林寺合影留念(2006年9月16日)
因为我知道:真正的光,不会熄灭。它从烽火连天的年代一路传来,经过舅父的手,照亮了我前行的路。而今,这光在我心中,在我笔尖,在我每一个选择里。我要把它写下来,讲出去,让更多人看见——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曾有这样一群人,用信仰、善良与风骨,点燃了永不熄灭的光源。
而这光,必将穿越时空,照亮一代又一代人前行的路。
2026年2月3日定稿于绿城“求阙斋”

张国臣,博士,生于中岳嵩山南麓的登封宣化镇。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河南大学武术学院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登封一中1973届校友,1977年以全县第一名考入河南大学中文系。曾任《河南大学报》编辑部主任、郑州晚报社社长、郑州市委办公室主任、河南省委政研室副主任、省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委员会办公室主任、省委政法委常务副书记、省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省检察官文联主席,省十二届人大常委会委员、内务司法委员会主任委员等职,是中共河南省八届、九届省委委员,省十一届、十二届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工作之余,笔耕不辍,知行合一,理论与实践紧密结合创新,陆续在《人民日报》《新华文摘》等国家级报刊发表论文100余篇;撰写10集《嵩山》文学脚本,中央电视台拍摄连播;出版“嵩山的流泉”丛书和《嵩岳烽火》等文化专著40余部;开创“中国少林文化学”,作品获郑州市政府“发展旅游特别贡献奖”“中南18省优秀图书奖”“首届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学术著作优秀奖”;出版《中国检察文化发展暨管理模式研究》等法学著作6部,连获河南省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一等奖;亚洲财富论坛第四届(中国)年会授予其“亚洲影响力人物”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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