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长时间、高频次、近距离地见识乌鸦,是因为住进了澳洲墨尔本东南郊区的飞禽乐园地带。这里经常是:蓝天下百鸟翱翔,绿林中群鸟鸣唱;草地上鸟儿徜徉觅食,也不在乎行人靠近它身旁……。在那些鸟儿中,我能叫得出名字的,只有鸽子、鹦鹉、斑鸠、喜鹊和乌鸦。

乌鸦在群鸟中是王者一般的存在。它全身羽毛黝黑铮亮,双眼像是镶嵌在黑玉石上的小珍珠,十分醒目;它嘴喙尖壮,个头儿大,最大的可能有两斤重吧。据说,乌鸦是鸟类中嗅觉最灵敏、智商最高的鸟。你看它总是站在最高处栖息,在房顶上,在树梢上,在电线杆上,都是那样从容静默地矗立着,如铁塑一般的凝重。它在起飞之前,常常会“呱—呱—”地鸣叫两声,似乎在向它自己眼中的行人招呼问候一样。

正是乌鸦的一身黝黑和叫声涩哑,多少年来它没有给人们留下好的印象。例如,有“天下乌鸦一般黑”俗语,把天下的坏人都是一样坏的共识与乌鸦类比相连,让人“恨恶及乌”;乌鸦的叫声,在很多文学、影视作品中,被描绘成荒冢野坟里的阴森怪鸣,让人感到凄楚惊悚;有人自己走霉运或做事不顺利,也要骂上他人几句“乌鸦嘴”——说福不灵说祸灵;更有人说,垂危之人若是见到乌鸦或是听到它的叫声就会死去——说成不吉利之鸟……。尽管小学课本上有《乌鸦喝水》的聪明故事,也有曹操笔下“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的忧思形象,可还是没能改变蒙附在乌鸦身上的世俗成见!

有一天下午,我突发奇想,把宰鸡剖鱼后的肉杂碎,拿去放在门前花圃角落的草坪上,然后回房去隔窗观望。刚坐下两、三分钟,就见一只乌鸦飞降到碎肉边,它没有马上啄食,而是转头察看,随后引颈“呱—呱—”地鸣叫了两声,才去啄食碎肉,可它只吞下一块肉就飞走了……我以为乌鸦不喜欢吃这些碎肉,或者是它发现窗后的我而被惊扰。正在疑虑时,忽然飞来了三只乌鸦,它们都没有去抢食碎肉,而是在东张西望,接着它们一起扬脖子鸣叫,一起围拢碎肉啄食……。不一会儿,它们吃完了那堆碎肉,拍拍翅膀,伴随着一阵鸣叫声飞走了……。此刻我就在想,这第一只乌鸦发现食物后,它没有自己独食,而是回去唤来两只同伴或是“家人”一起分享,还真有一点“大公无私”的精神!再看这三只乌鸦,它们餐前招呼、餐中客气、餐后告别的“优雅吃相”,如同绅士一般彬彬有礼。特别是它们在离去时的鸣叫声,分明是在向投食人致谢告别呢。不管这些猜想是否荒诞,但我对乌鸦已心生好感!

随之而来的,在小区的房前屋后或树上路边,我看见了乌鸦,都会下意识地多看两眼,看着它们与你对视的灵动眼神,看着它们轻灵的跳跃步姿,看着它们不在乎你靠近它时的些许后退……,都会使我有所愉悦。我不禁自嘲起来,是不是自己在与这等生灵酝酿着心灵感应?

这是一个天气晴朗的上午,我在家后院小草地旁边的房间里一边喝茶,一边看手机资讯。忽然,一只乌鸦飞落在木板栅栏上,接着就是一阵“呱呱—呱呱—”的叫声,听那声调好像是在通报房主人——“我来了”。见它从栅栏上优雅地落停在食盒的不远处,昂起脖子环视,踱着重步寻觅……。这是乌鸦第一次飞临我们小院,它看见了我,也没停步,而是走近食盒。见它吞下两块面包,衔起一块就急匆匆地飞走了。原来乌鸦也要吃面包呀?这一场景,也让我发现了乌鸦不是一见食物就要贪吃干净的“好吃嘴”,难道它又要去呼朋唤友一起来?乌鸦的意外造访,让我格外高兴,因为我拍下了它入户寻食的稀有照片。

过了一会儿,乌鸦又飞来了,它还是落停在栅栏上“呱呱—呱呱—”地叫了两声,听那声调好像是在告诉我——“别烦它”。这次它从栅栏上直接飞降在食盒前,见它吞下两口面包之后,就啄起一块面包,脖子再向上一伸,又啄起一块,一次就衔着两块面包急急匆匆地飞走了……。我心里赞道:真是聪明的乌鸦!并赶快查看手机里的照片,见拍摄角度不满意,于是我就将食盒从凉棚下的角落处移动到草地中间的小凳子上,期待着它再次飞临,毕竟它也知道食盒里面包未尽呀。

果然,它惦记着面包,我也不失所望,乌鸦又落停在栅栏上,也是对着我一阵“呱呱—呱呱—”的鸣叫,听那声调好像是在给我说——“我们是老朋友啦”。它从栅栏上直接飞降在草地中间,诧异地看着食盒和小凳,又扭头瞧瞧我……似乎在寻问“老朋友”为什么要挪动食盒呀。我断定它是会站在小凳子上啄食的,这样就能拍下它侧面进食的最佳姿式。只见它围着小凳子转着圈,突然它伸长脖子,一嘴就将盒子从小凳上拖将下来,而且还没有拖翻盒子,紧接着就旁若无人一般,埋头“哆、哆、哆”地一阵猛啄……。这一次它吃得很反常,不一会又见它两次扬起脖子,衔起两块大的面包就急匆匆地飞走了……。我走近食盒一看,心里惊讶:原来乌鸦把食盒里所有的小渣块全部吃干净了,是故意留下两块大的在飞离时带走。它这一走,我就猜它不会再来小院了,而我没能拍下它站在小凳上的最佳姿势照片,心有遗憾。

我刚回房里,忽然听到房外上空传来“呱呱—呱——,呱呱—呱——”的长鸣声,这声音比之前的叫声还要响亮!我赶紧出门望向天空,见蓝天下一只黑色的生灵,它一边在振翅翱翔,盘旋飞舞;一边又在振声鸣叫,如歌如诉……,虽然它没有“绕房三匝”,但那声调分明是在向我这位“老朋友”告别的……。我终于明白,它独来独往三次共衔去5块面包,或许它“养家”完毕,或许它在僻静处自己吃掉,或许它三次与我作别时都未来得及吱声,这会儿才专程返回来向我致礼鸣谢。如是想象着,我竟有些小激动,感叹这不被待见的生灵有如此“情义”!于是,我就更相信关于它“智义双全”的动人传说:它会衔着坚果放在停在红灯前的汽车轮下,等待车行碾破坚果之后才去啄食;它会衔着细枝去捅刺树皮缝隙里的虫子,直到把虫子捅出来吃掉;它还会……反哺敬孝啊……。从而,让我觉得乌鸦原来是多么的可爱!

当我们把尚未认知的动物行为描绘成悲情角色的时候,实在是自己在折腾自己;而今科学解释的事实真相是:垂危之人的身体会散发出一种特殊气味,乌鸦因嗅觉特别灵敏就寻味飞来。这哪里是见到了乌鸦就要死人呀!

是的,乌鸡是黑色的,可人们赋予它会变成彩凤凰的传说;青鸟是黑色的,可人们赋予它是爱情使者的美好愿景。——是的,乌鸦也是黑色的,为什么不把它的寻味飞临,看作它是对弥留病人的“临终关怀”?看作它在向即将逝去的生命而鸣空致哀?看作它在表达一种凄美之友爱?我们要给予动物多一点理解和善待,没有理由把某种动物蒙附上不吉祥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