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科全书缺只角。这句话的意思是人间万事都不可能百分百圆满。寻寻觅觅了五年,我千挑万选地买下一栋房。

房子当然是好,远处森林环抱还无烟囱房顶,近处花团锦簇兼有幽香鸟语,西班亚建筑风格的厚墙穹窗,金黄色的拱型窑瓦。透过落地玻璃门,不远不近有个漂浮着白色雾霭的湖泊。夏天,旭日东升时,水中会有第二个太阳。

搬入一周后,一桩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发现问题是在卧房。我们上床后不久,房间里传出不明声响,有时悉悉索索如老鼠呲咬,或者阵阵风吹树叶,你不屏住呼吸几乎听不到;但有时候却咚咚咚如广场上出操,或者呼隆隆如工地上打桩。

夫妇俩都失眠了。每天一上床就不说话,竖起耳朵等那声音出现后,逐个房间去检查,但却很快恢复平静。老鼠,野猫,狐狸,野狗,蝙蝠,蜥蜴、蛇……?一阵猜测之后,恐惧笼罩全身,睡意全消。后半夜才渐渐入梦乡,而就在迷迷糊糊时分,同样声响重新开始……

被迫减肥成功,不到两周时间,我俩面黄肌瘦,眼圈发黑,泪袋低垂。但终于有了结果:声音来自天花板与瓦片之间的隔温空隙,其时间规律为一天两次;天黑之后和天亮之前,每次高峰持续十来分钟。

愁肠百结时,我想到两位悉尼的朋友,他们移民澳洲比我早,买房早,有经验,其中一位是作家。他说,是Possum,属于有袋类。华人叫作袋貂、松鼠、负鼠。它们白天睡觉,天黑之后上树吃树叶和果实,花瓣、草、菌类植物,凌晨回窝,住你家阁楼。

我一天两次打手电筒到室外取证拍了照片,三只刷尾负鼠(查出学名Trichosurus vulpecula)从瓦片下钻出,然后如走钢丝般走在一根电源线上,排着队直达十几米外的电线杆顶端,休息一会儿后消失在树林深处。

朋友给了五种解决方案。一种是化学驱赶,有气体、液体、固体十几种,但网上一查,没有一种长期有效。另一种是电子的,镭射、声纳、音频甚至还有微波的,能在百米内干扰Possum器官和神经,我想到自己也属哺乳类,吓得连试试都不敢。第三种是用毒药,立刻否定了,既然认定它不是鼠,就不能用鼠之道。我网上订购了铁笼子,但我家的那几只体格硕大有七公斤,很难进笼。我在小报上找到专业的Pest Control,支付了上门费四百元。一个大胡子男人带着定制的大笼子来了。他先科普一番说,有袋哺乳动物和一部分无脊椎动物如鸟类,归类于Animal Territory(动物领地)。为了驱赶同种或异种入侵者,占有者会用化学信号在固定边界上做标记,以个体或群体来保卫领地。有的领地很小,只是作为交配或筑巢的场地。我家的情况属于后一类,所以长时间内将不会有新入境者。大胡子仅让我高兴一分钟,然后告诉我,澳洲政府《1975年野生动物法》规定:所有的Possum被捕捉后,必须捕捉当天在周围50米之内放生,以免它们进入不熟悉环境而在焦虑、担忧中死亡。

天哪,才50米!我争辩道,你为啥不早说?不用说哺乳类动物,笨如鸡鸭者都能在200米外迅速回家!

大胡子哈哈大笑起来,专业人士的工作就是按照规定,把它们从门洞里引出来,我负责封堵那个进出口。

不料,大胡子刚上屋顶就下来了,说,你家的问题太遗憾,全部是澳洲工厂不生产拱形瓦片,你看,大小Possum都能轻松进出。几百片瓦几百个门洞!我把瓦片翻过来,见上面刻有Made in Itali。我无语,当年这瓦片从文艺复兴源头启运时,谁会想到澳洲的大鼠!

老办法与新科技,业余的和专业的,统统失败了,这意味我们夫妇俩势必将继续失眠。走投无路中,我再次向朋友们表达了心中的无奈。没料到,在中国教哲学的朋友给了最后一个绝招。我拿来四个不同颜色、一米半高的垃圾筒,打开盖子后,用一张旧报纸罩住筒口,报纸四周边沿用胶带粘住,在报纸中央部分,也就是陷阱的洞口,放上切开的苹果、香蕉、黄瓜。我把垃圾筒一字排开,放在Possum经过的电线通道下面。

第一天,没有动静。

第二天,我躲在垃圾筒不远处观望,发现三只Possum经过垃圾筒上面时,明显停住脚步观望,还转身交头结耳,好像在讨

论之中。我心花怒放,提前向朋友报告进展。他却沉著冷静,在电话中关照我在陷阱底部灌上小半筒水,让跌落者丧失弹跳力。他祝我取得最后胜利并笑着说,在他的广东老家,一种叫果子狸的同类动物是佳肴珍品,红烧,煲汤都好。

午饭后有人敲门,打开一看,是邻居查尔斯。我们搬入新居时曾经聊过几句,知道他们夫妇俩都是退休数学教师。查尔斯笑着说,星期天才是收垃圾筒的日子,而且只要一个绿色的即可。我把搬入新房后的困扰告诉了他。查尔斯看了我交替吃的几种安眠药,也看了扔在墙角的笼子,他一定看到了我黑黑的眼眶和枯槁的面容,露出难过的神态,安慰了我几句。我求救似地问:“你在这里住很久了,你家屋顶里有Possum吗?你用的是什么办法?”

查尔斯没有回答我,只是要去了我的电话,又安慰了我几句后走了。晚上他来了电话,说小街那头有家很好的咖啡店,明天下午他和妻子约我们夫妇喝咖啡。

第二天早上我又看见返家途中的Possum们在垃圾筒上犹豫好久,之所以最终没有上钩,我猜测是水果不够新鲜,我换上一批新鲜的苹果、香梨、黄瓜,我切水果时唱起歌,心里已经有八分把握了。

我和妻子进咖啡店时,查尔斯夫妇还没有到,我们有时间细细打量这间街角小店。家具古朴老旧,可以放鲜花的地方都用干花代替,两堵墙上的黑白照片告诉顾客本街在百年前的模样。那是个冬末的下午,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映射在店堂里,有一种微微暖意。查尔斯和太太接着就到了,查尔斯替大家点咖啡时,查尔斯太太安抚我妻子,说查尔斯回家都告诉她了,睡眠困扰是人生一大痛苦。大家渐渐地从寒暄转到正题Possum,对我们两个不堪其扰的失眠者,对面坐着的仿佛就是上访的对像了。

热腾腾的咖啡端上来后,我又把几周的失败和坚持唠叨了一遍,就在我准备宣布胜利将在今晚揭晓时,妻子在桌下踩我一下,示意我停嘴,事后得知她是怕我多嘴提及红烧之类。

只见查尔斯试了一口咖啡,和太太的眼神对了一下。说,昨天问我们家有没有麻烦事,我忘记告诉你了,这一带的房子年代久远,几乎家家户户都用同样的瓦片。唉,早年的移民真的是不该迷信欧洲,照搬一切。

查尔斯说完就停下来不说了,好像不知道我急着等下文。

查尔斯太太开口了:三十多年前,搬过来时,我俩还年轻,孩子正读书,学校的工作很忙,睡眠少了就更辛苦。我们也想过许多办法,甚至已经准备卖房……。查尔斯太太说话很慢,句子短,声音也轻,……后来全家商量,都认为可以和它们平等共处,一起生活……。我试着给它们起名称,领头的那个脚步重的大家伙是丈夫,我叫它汤姆,脚步声音比较轻的就是妻子了,我叫它乔安娜,那只小的麽,就是彼得啦!每天早上被吵醒时,我和查尔斯就在第一时间互相猜:是谁?呃,是爸爸回家啦!……就这样坚持着,坚持着……,时间长了,准确率高了,也就成一家人啦。

查尔斯太太停下,微笑看着丈夫。四个人都没有开口,桌子上很安静。一缕阳光透过木头窗格照在女教师脸上,我不仅看见年轻漂亮,还感觉到那一份暖暖的爱。

查尔斯微笑着接下去说,后来,我们睡得安稳了。记得有一夜,电视新闻预告凌晨有飓风来袭,我们怕它们回不来,久久等着,反而睡不着了。

查尔斯太太一边翻看着我手机里的Possum照片,一边说:看!这大眼睛,哇,这么大的耳朵,毛绒绒的黑尾巴,有一尺多长呢,真可爱!在秋天里,家里会多一个孩子,在妈妈口袋里六个月后,就爬上妈妈后背,进进出出,一直到断奶……。

那天,如何告别查尔斯夫妇我已经记不清了,妻子说她当时手心冒汗,全身无力,恨不得钻到咖啡桌下。我拉着她一阵小跑,到家后立马移走了所有犯案工具,感觉上自己就是个罪人。

当晚上床后,我们全身心放松,等到那一声沉重的脚步出现,我们俩互看了一眼,准备商量给它起个名称,我脱口而出:查尔斯!妻子咯咯地笑起来说,就叫它查尔斯!

从那一天之后,我们也不再失眠了。微信群里,妻子会将Possum查尔斯一家的照片晒上去,就如别人晒自家的宠物狗一样。秋末的时候,她会将水果切开放在屋檐旁。

澳洲人喜爱自然,热爱野生动物的故事太多,我家的故事只不过重复了这样的结论。最令我一辈子忘不了的,是教师查尔斯敲我家门时,他已经心知肚明。他站在一个高高的讲台上,绝对掌握十几种角度、方法来批评和教育,甚至指责我;他有足够能力纠正和阻止我,至少建议我……但一切都没有发生。他选择了最完美的一种,即用喝咖啡和讲自己故事的方法,和风细雨,最大限度地减少尴尬,替对方保留自尊。

多少年过去了,我不愿再踏进街角的那家小咖啡店,以免触痛我那隐隐的疤痕,但我记住了那个冬日里的一缕阳光。


PATRIC WANG,1988年移民澳洲。居墨尔本,2016年电视片《澳大利亚淘金》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