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尔本早先从小渔村或黑市贸易码头脱离悉尼而建成市镇。维多利亚州的建立之日,就伴金矿发现而引发人如潮海来的淘金热。州府墨尔本脱贫致富,迅速发展成澳洲经济文化的都市和联邦政府所在地。三个与之联系的金矿区是阿拉腊(Ararat)、巴拉瑞特(Ballarat)和本迪戈(Bendigo),所谓“金三角”。这三角尽管早已没有金矿生产,不同于西澳东北部的西金山仍是澳洲产金中心,留下的遗址仍值得人们参观访问,搞清楚澳大利亚的前世今生。脑补一下我只从文字中所认识的这些金矿区遗址,年初我有机会走访了这金三角。
若从墨尔本乘火车去,巴拉瑞特(1小时30分)和阿拉腊(2小时30分)是一条线。而本迪戈(1小时53分)是另一条线。三地从地图看可构成三角。也许是要促进城郊旅行,州政府从四月开始把票价降到9澳元,为旅客节省三分之二多的支出(原阿拉腊来回的长者票价为$31)。阿拉腊和本迪戈都有华人金山博物馆。
我到阿拉腊去了两次。第一次只顾闲有空,却未查”金山中华文化遗产中心”有开闭馆时间(开馆周四至周日)。到后见闭馆立即返回,前往巴拉瑞特市。因到金矿区遗址参观点较远,便选择参观半个多小时车程的“尤力克中心”(Eureka,火车站转公共汽车,长者票价$4)。
这里既是昔日金矿区工人的群居生活地,也是那面蓝白色的“南十字星旗”馆藏之家。当年矿工为抗争政府收取淘金执照费揭竿而起(1854),不久就被镇压下去。死者有名可查三十人。审判虽经法律程序,被捕者全被无罪开释。美国作家马克吐温1895年亲到现场,宣称“这是又一个因失败而胜利的例子”,所谓虽败犹荣。旗帜“纯蓝”由此标志澳大利亚人的性格色彩,而现在墨尔本城市矗立的88层大楼以“尤力克”命名,更是提醒人们风范犹存,不忘这个先辈们为自由斗争的精神传统。澳洲之魂源于此地。是造反抗争,是不屈不挠,是公正平等,是蔑视权威,澳洲先祖尤力克人值得永远的敬重。
漫步巴拉瑞特中心城街,只见当年建筑物依然色彩斑斓,不免起“山河千秋未易形”的幽古之情。一尊雕塑屹立十字街道中心区地,引起好奇。原来不是什么政治家探险家,而是苏格兰伟大诗人彭斯。虽不知何人何故何所为,从“苏格兰人的墨尔本”这个曾经社会政治状态却可揣测二三。如同“爱尔兰人的悉尼”,当年“两城”的竞争发展,竟是由这两大移民群体推动的。(参看笔者《澳洲简史》)
其后到墨尔本市草坪地“库克船长故居”,更加深“苏格兰人的墨尔本”的印象。
依情理言,库克船长从未踏足墨尔本,其故居理应搬迁到悉尼而不是墨尔本。问题值得思考。负责购买搬迁原故居的英格兰商人罗素·格里姆伟(Russell Grimwade),除要给墨尔本建城百周年纪念活动(1934)增加色彩外,有无考虑库克船长的父亲是苏格兰人或者得到他身边那些苏格兰商界人士和政治家支持呢。例如澳洲总理孟席斯是墨尔本人,其父亲出生在巴拉瑞特,而祖父1854年从苏格兰来此淘金。总理常以父辈苏格兰文化遗产自豪,用苏格兰发音姓名,有绰号“Ming”。
进入维洲的苏格兰人多,如同移民新州的爱尔兰人多,构成族群的优势。政治家脱颖而出,故有“苏格兰的墨尔本”和“爱尔兰的悉尼”一说。因此而言,便可解巴拉瑞特有彭斯雕塑和墨尔本有库克船长小屋之迷惑。
移民人族群从较单一白人到各类有色群体。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墨尔本就有“希腊人的墨尔本”。当今无论墨尔本还是悉尼,自是多元文化群体的城市,除个别生活区域,很难再以一个族群身份来概括其政治文化特点。穿越时光,知道过去,感恩前辈,理解我们也是历史的过客和未来的先驱者。如“四十千”有大功把下一代带到澳洲这个与正常文明社会前行的生活乐园。当下仿佛时光倒流,据近日统计数字,墨尔本人口(扩大边界)又要回到原先曾经有过的第一大都市的荣光。
巴拉瑞特宽街大道,可比西澳卡古里金矿区,而其建筑古色古香,类似珀斯弗里曼港区。值得再来,慢慢欣赏,细细品味。到熙熙攘攘的大城走马观花,不如到历史名城小住,见证时光的流逝与穿越的神妙。据悉,孙校长在该市中心建立“新金山中文图书馆”,开展讲座活动,并修缮一所华人百年老宅,叙述淘金者故事。这个创举就把“金三角”互为窜连起来,让本没有其他两个角那样的华人遗址也有了华人之家。
金三角华工先来后到,淘金聚散,疲于奔命,因金矿区衰竭,终又汇集到墨尔本市落脚谋生。墨尔本中国城内的“澳华博物馆”自然是原始资料的最早收藏地,而脚踏“金三角”实地,别有古情风味。
我常想,墨尔本与淘金热最密切。各州先后都有淘金热,起到建州立命的根本作用,如离金矿区八百公里的珀斯全靠金子带来人口经济发展,却没有一州如墨尔本那样用真金快速造出一个繁荣富裕的大都市。墨尔本是澳洲淘金热的代名词。又论悉尼或其他州府市有华人华工华农先驱足迹,他们都是这片大地的先驱者,却没有墨尔本这样一个方便可触可碰的金三角遗址。到墨尔本游客,应碰碰这个走金三角区的运气。
第二次去阿拉腊,终满足了到此一游的心愿。中心有两位老人值班。负责人是希特女士(Heather Ahpee)。她因婚姻而与华人联系。其丈夫的祖父是番禺人。她和丈夫四五十年前就有寻根愿望。虽有点线索,如祖父1875年结婚登记,终因缺少中文名字,姓氏十分费解。家族人又因长期受种族歧视不愿提及祖先情况,只好作罢。丈夫死后(1995),家族人拥有的一间老肉店铺被推倒,无意中发现了一块祖父墓碑(2019),她从中文刻写“番禺江鄙之墓”才知道她的姓Ahpee应是“阿鄙”的误拼书写。这类拼写让辨认中国人在英文档案里的记录十分困难。
记得珀斯华裔夫妇虽有父亲的英文拼写,却怎么也对不上中文档案里的几百个姓名。此事至今仍耿耿于怀,而他们现在也都相继去世了。一两代都说不清的事,何来千秋万代的历史。
“阿拉腊华人文化遗产中心”的建成(1985),全靠当地热心居民和政府的支持,尤其得到姐妹城市台山政府及其他机构大力资助。这位年长老者一直是这个中国花园式风格建筑的守护人。她有些遗憾说,中心因新冠病毒而有两年处于关闭状态。平时开放主要接待前来的老人群体,还有各学校安排学生到此举办课外学习活动。
当我给中心赠书《西金山史话》后,她很高兴接受并说有家族人能帮她读中文。而我要付款卖书时,她免费送我《中国人到金区的足迹》(Guichen Bay to Canton Lead-The Chinese Trek to Gold,2004,售价$12.50)。书传友情。
阿拉腊所以重要,因为它是最早被中国人发现的金矿区镇。仅是为避免缴纳入境人头税,中国南方沿海人从南澳罗布登陆后,便徒步走向维多利亚金矿区,少则400公里,多则700公里。几年前,有华人群体重走这个淘金长征路。
天随人愿。一个约700中国人的群体,行走四百多公里后进入此地休息,很快从渠沟里发现金沙,并深挖地道,开采他们称之为“广东脉矿”(1857)。一切守密,闷声发大财。仅头五个月便获得158221盎司或五吨重黄金。据说当他们到收购部门要兑换些现金使用时,被欧洲人尾随,金区秘密才被曝光,接着引来蜂拥而至的淘金者。
展览表明,他们要开壕沟,有些地区深入到60-90米地底深处,群情合力把沙金一起运上来淘洗。比较欧洲的个体散客,中国人在族群头人带领下,以一条龙的分工合作的集体精神,取得淘金成果的高效率,而当他们面对妒嫉歧视时,却又无法团结抵制。这类“集体精神”仅为眼见的利益驱动而从不为保证“个体自由”的公平正义发声。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彼此彼此,不变中国心。
中心展馆大体按中国历史分年,摆放些实物图像,呈现“中华文化”发展脉络,同时有矿区工作生活图像和淘金器具,仿制的沙盘示范如何淘金作业。通观第一手资料如先辈留下的中文书写物几乎没有。这与多数人在金矿区掏空后离开有关。所以史料保存还是会集中到人口多的城市如墨尔本的“澳华博物馆”和珀斯的“中华会馆”,尽管郊外的中心和博物馆仍见证历史。
这是个具中国南方风味的两层高大而雄伟的建筑。讲究风水,采用来自中国的砖瓦,依山建立,沿石梯而上。门前有条主干公路。入口处旁,柳树丛林花园,有两座雕塑,一边是孔子,一边是当地著名华人(Wat A Che)。这位姑且称“阿陈”的华人,英文介绍他是1837年出生广东,1857年任译员,1859年归化英国,曾积极带头发起筹款建阿拉腊第一所医院,其后被提升到本迪戈任职。展馆内有他组织筹款的长条幅签名录的复制品。展馆给我特别印象的是,内有四个华人囚犯相片及简介。他们与墨尔本华人群体而非当地有关。事后晓雨兄告知,他曾发表介绍华人囚犯史料,多达百人,而这四个人已在其中。
本应到二楼顶层高处站立一下,环看四周,赶火车时间已迫近。因中心的门前主道正修路,出租车进不来,且要到其他路口等待。在这个只有四五辆出租车的城镇,等待不确定的时间怕误正点的火车,便鼓足勇气快步慢跑近二十分钟,算是浅尝一下这个金山路上徒步走的滋味了。
金三角的“本迪戈”被华人称为“大金山”,与阿拉腊“广东脉矿”、墨尔本“新金山”和西澳“西金山”都是有历史蕴意的名称。叫响的三藩市“旧金山”与墨尔本“新金山”呼应。
我到本迪戈是在当地出生的伊丽莎白女士陪同下去的。她和律师约翰曾住珀斯几十年,两人退休后便返回家乡本迪戈,选在离40公里外的老金区卡斯尔梅恩(Castlemaine)定居。律师约翰是终生约翰生爱好者和藏书家。我的翻译与介绍约翰生都受他几十年如一日收集约翰生藏书的精神影响。此前去过他们在丛林中新盖的大房及图书室。考虑年老体弱和打理方便,他们两年前买掉房子又选更近中心镇区的新开发区盖起三房一厅,把车库改造成图书室。
那天一早赶火车,没料到火车停开,以大巴代替。在这120公里的行程,大巴比火车的两个小时用多了半个小时。途中站,大巴直接进入小镇区,所见的风光景致是停火车站时见不到的。我是先到卡斯尔梅恩站下车,伊丽莎白开车接我一起到本迪戈。
我们先去看这里卡斯尔梅恩一个老墓地。华人华工部分,有维多利亚冈州(Kong-Chew)协会立的墓碑标志(2007),还有一个两米高的方形炉龛。其后还到本迪戈看了两个华人墓地,都见有这个应是用于烧香的炉龛地标。在难以获知中文书写记录的年代,墓地墓碑墓龛就是最直接的历史物证了,如同华人囚犯记录自有极高的史料价值。借此抄录一个墓地的中文碑文:“金山中国历史坟场
一八五四年中国人来到本地哥(仙洞寺)淘金。淘金时期中国人在此地有三千至五千人,有接近一千人安葬在这个坟场。一八五六年安葬在这个坟场的第一个中国人叫詹姆斯·李富,终年三十五岁。当时大部分逝世的中国人都不满四十岁。
在这个金山的多数华人都是来自中国广东省台山地区。本地哥附近有条街叫雷家街,这条街是当时名扬本地哥的一雷家所命名的。
中国人的清明节是在复活节的前夕。这一天,将有许多后代来到祖先的墓前拜坟,清扫和修补坟墓,以对祖先的祭奠。
大金山中华公会一九八八年八月八日”
路上伊丽莎白说常来看女儿并打电话联系,自然引起我好奇探问。这是她从泰国领养的继女。三四十岁,单身住本迪戈。早已本地化,几乎不与泰国生父母家庭联系。说起为何领养,她当时有一个男孩,医生告知再生育有困难,便想到当时能领养的东南亚国家(尚未有中国名单),几经来回办手续,期间幸运又生个儿子,终还是坚持领养下来。现在母女关系十分融洽。
到本迪戈“金龙博物馆”后,见到她这位个不高却有运动员体魄且笑口常开的女儿,正拐着杖子向我们走过来。原来她一直从事体操运动,还代表澳洲参加国际体育赛事。最近因长期扭伤要进行疗理。不久前,她从外地回到家乡安居下来。
想到不久前网上传,领养的中国女孩有不少人拿世界冠军,他们都感谢能到国外生活的幸运人生。有些不解的是,除个人爱好外,印象里领养的孩子有许多都与运动生涯有关,莫非国外的运动热情和教练的目光,是促成领养孩子择业的因素。进一步深思,想来还应有领养家庭顺孩子天性自然的考虑,并无“唯有读书高”的“人上人”的观念作祟。运动最容易拉近人与人的距离,如同战场没有种族歧视只有敌我交锋。澳洲乃至西方各国都是运动民族,而华裔家庭却难于适应。也许正因此,领养家庭的孩子们在运动方面异军突起,才给我们印象深刻。这应是值得思考的社会环境影响人的话题。
从博物馆的照片里,有小女孩与霍克总理到校访问时的照片。霍克半蹲姿势,与女孩笑脸相迎。从这老照片,突然发现眼前身边就是同一个女孩,应同看奇迹发生般那样令人惊讶不已,犹同墨尔本美术馆里有个“中国展”,人们好奇注目,都把眼光投向墙上那个文革时和当下可资比较的“集体照”和“个人照”,分明极力想看出她们也是我们自己的变化,如何经几十年风雨后还有多少青春芳华未被岁月磨去。我们被时间消耗一生而不自知,艺术却保留了人们的记忆。艺术功能,恰同维多利亚图书馆里“世界的书籍展”表明书的作用那样,它们保留“思想、知识和故事”。
本迪戈的“金龙博物馆”(1991),以馆藏百米长的舞龙和其他大小狮子虎头而为人熟知,尤其这些不仅是些“纸龙”,每年复活节期间,都被拿出来在大街上随鼓声起舞,“真龙”腾空而起。这早成为当地年节不可缺少的节目。那个参加过1901年联邦政府成立庆贺活动的“老长龙”虽已退休,享受特别遗产保护,而新制作且更长的“大金龙”却继续传承使命,在农历新年和中秋节等联欢活动中龙腾虎跃。
馆里照片能与馆外仍存在的一个楼房比较,那里有两代中国草药师先后入住行医,延续华人活动足迹到上世纪三四十年代。问起来,可惜他们都没有后裔。
与阿拉腊情形类似,华人在矿区衰落后都转向大城市,而留下来便是那些早已无语言隔阂而能适应于当地生活或通婚的华人和后裔。馆员带我们进入与馆一墙之隔的会议室,介绍早有华人协会在此活动并有历届主席介绍。翻翻所见这些早年活动文字记录,都是英文,要找出点当年华工留下的中文资料已不容易。
问起伊丽莎白为何熟知华人情况,她说父亲当年搞募捐慈善,多与华人后裔商家联系,且他们彼此成为朋友。她在建馆早期,随团到过中国华侨之乡交流访问。那条据说世界上最长的“老长龙”,虽并非淘金时期(1850s)留下的,说来也有过百年的历史(1892)。介绍说,改革开放后,国内失传的制作工艺和舞龙技艺要从海外输入回流。当地人不受重金诱惑,不仅坚持把龙留下来,还得到多方资助,把博物馆重新改建,尤其开出开阔的花园广场,在旁建立起“中国庭院”,使其成为当地休闲和旅游的历史文化景点。伊丽莎白有几次早提醒过我,到本迪戈看看。这次幸运能在她这位七十六岁长者陪同下了结心愿,不会有再想起来后悔而未能成行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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