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还寄卡吗。寄,一定要。这些都是跟我们很多年的老朋友。于她,有跟她三十多年的病患朋友,有早年帮助她入行的本地人中医,有介绍她关照病人的西医生。于我,有些教授学者长老包括东部师友。寄圣诞贺年卡早成我们生活中的习惯。
记得初来澳洲,恰逢岁末年初,处处新鲜,时时被“文化冲击”,什么“中央商场”,开玩笑,“中央”都敢叫,什么“多元文化”,统一思想谁敢妄议,什么“人情冷漠”,看鲜花、卡片一角,人们兴高采烈,为家人朋友认真挑选购买,讲究“画眉深浅入时无”。

除圣诞新年卡外,还有各种各类卡片,新婚祝贺慰问哀掉,生日年卡从1到100岁。卡文化无处不在,售报文具店或购物中心或小杂货店,配有专门架子,选择几乎无限。这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我出国前实属罕见。
卡片以简便美观有用仪式感强而流行,体现西方文化的多元和实用主义的特色。东方文化说简约,一根筷子一个碗,吃遍天下饭;说复杂混沌,亲属辈分称呼关系直到祖宗十八代。西方从不缺乏礼仪,人情并不淡薄。圣诞新年的气氛,家庭团聚的热闹,直比中国的春节新年。“圣诞卡”与“对联”都是文字祝福,若区分不同,一公言,大家看,一私语,亲友读。小小卡片,言随心声,传递问候的情谊。比较我们的送礼送钱,送卡虽礼轻而情重,友谊可常保鲜活。

最早圣诞卡出现在1842年,由英国传教士在卡上画图并写上“祝你圣诞快乐新年平安”的贺词,寄给远方非洲的传教士好友。圣诞节后紧接着新年,“快乐-平安”便成所有贺岁卡的主题词,尽管可用不同的言语替换。年终岁末,互赠圣诞新年卡,自成澳洲这个以基督天主教为宗教信仰国家的文化传统。
入乡随俗。我们有样学样,开始是朋友都送。而朋友也回送。有些年,卡成家里一景观,好比我们到人家会羡慕欣赏室内各种大小卡片构成的一道风景线。通常圣诞树下挂礼物卡片。
有几年,我特别好奇所收到卡片无一重复的现象,如每片树叶或每个指纹不同。到商场所见圣诞卡二三十种已很多,你买每个包装十个一打,他也是,何不撞车呢。只能想大千世界,人海茫茫,如同大街上见穿同样衣饰的人几乎没有,除了情侣装外,不提行业要求统一制服之类。

随电脑互联网手机微信抖音科技进步,年节问候让本以简单省事的卡片不再需要,寄卡开始变得多余。手动就妙回,平安又一年。寄卡不就是通风报信互为道安吗。
有时想寄卡,更想到有些为难人。他回你好还是不好,好比给出救落入水中的老妈还是媳妇出难题。况且一个卡片加邮费加精力加油路费,不省钱。现在讲环保,更有灭卡的理由。
无论如何,卡消失在所难免,尤其年轻一代群体最为突出。据报澳洲邮局要改每天为二天送寄一次邮件。这对已衰退的卡生意也是打击,过了节谁还要看卡呢。
然而,总有一类人视卡而生,不会介意先来早到的。有总是比没有好。这好比生日有人想起比没人在乎让你开心。
盼年卡自然是老一代群体。他们从小看着卡长大又变老。有卡与无卡的日子,是希望与无奈,是提醒与忘却,是寄托与失落,好比听红歌长大的人,广场闻歌起舞,而经过的年轻人不可理会,咒一句老来疯匆忙离去。
同代相亲。互联网后,我们寄卡给同辈少,给熟人少,给长辈多。对不上网的老人,不常见面的长者,忙碌的教授医生,全凭过去曾经拥有,以寄卡为尊重问候,且最能减少干扰,而又保持不变的友情。
虽年年寄卡,却岁岁名单不同,好比“增岁是减年”这般逆时过去。一百零六岁的伊丽莎白,五世同堂,家人聚在一起一百多口人。视太太为他们大家族的“神奇医生”。她的女儿在老太太之后今年也走了。我们朋友名单又少了一人。
寄卡日常怀念人。我一直给早年参与中华会馆历史组活动而结识的七八个老人寄卡,他们帮助我完成中国人在西澳的历史研究硕士学位。现在他们先后相继离去。这两三年只寄卡给与我同龄的组长潘女士一人了。
回我卡的潘女士,寄卡同时在卡里夹一封留白开头私信,手写名字,如同“群发信”,让亲朋好友知道这过去一年个人家庭大体情况,省了告张三李四同样事情的时间。我最早接藏书家伯恩这类书信,十分好奇,如他报告海外采购书的情况,同时寄给感兴趣人。这类绕朋友圈的“回信”(circular letter),等同如今微信的“群发”(mass letter)。其观念早在,电子邮件微信仅是更为便利而已。
博尔顿教授是我历史硕士论文指导老师。我每次寄卡他必回谢,不计是否迟收到,外出回来仍不忘补卡。今年是他去世八年,写篇文章怀念,想到不妨寄个卡,向教授夫人表达问候和过年后请她小聚。
每当寄写卡时,必是往事的回忆,情绪的放收,难免“遍扦茱萸少一人”的遗憾。年轻时与年老时写卡心情不同。如同处于忙与闲的年龄阶段,接卡的情绪和摆放也不同,又好比接多接少卡随命数而定。寄收卡只能是越来越少。不知什么时候,或是自己写不了,或是对方看不了,友谊友情突然间如锤击后铁链条突然断裂散开,似破镜不再圆。
为尊者为老长者的情谊,不必问我们今年还会寄卡这个问题。答案已在心中。能寄出多一份,就多一份友谊常在,少一个遗憾。岁月不饶人,而我们以寄卡行动,让岁月多留住我们的亲朋好友,让日子回到从前那曾经拥有的时光,让感情永远和我们所敬仰所感谢所感恩的人在一起。人生不过是个经历的感受,活着需要友情扶助度过坎途。
除圣诞新年卡外,澳洲人平时寄明信片和生日卡。明信片比圣诞卡晚些流行。1861年由美国费城人设计专利推广。美国第一张纪念明信片是1893年用来宣传芝加哥的哥伦布纪念博览会。
现代明信片都是以城市风光或游行地名为背景,突出地标,是一个地方的名片。选用最好的摄影照片或绘画,不限于外面景地,室内旅馆酒巴都见印个明信片,算给客人礼物。它常以邮资便宜或本身包括邮费的方便,三言两语,就把消息送到亲朋好友手中,共享快乐。它无隐私,大家都看到,所以叫“明信”,而见有人别有用途,自己给自家写,回来收获各地风光照片。睹片思地。这类卡片又可叫“私信”。因为邮局人忙得很,根本顾不上看明信还是私信。
明信片既能让友人惊喜,又给自己快乐。“私信”类的纪念地标图片积累多了,摆开来,就是一个旅行心迹史,如同见一对夫妻游客,每到一国带回该国小国旗回家,摆放在一起,家里一角如联合国旗帜飘扬。此类私语明信片,实比刻写“到此一游”的个人宣言更实在,现代人谁再乎你到此一游,只想到你不文明,到处拉屎尿。
平生难得见有人办明信片展。不过,我在珀斯一个邮局里看到了它的大拼图。其高墙上贴满了各国各地区的风景明信片。若留意,每次去都能看到新卡贴上。是否有重复未近看,但这里汇集五湖四海的明信片,实给人卡文化的熏陶,由此也表现这家经营店主人的文化品味和善于联系客人的好客风气。我不知他人出于何动机要寄送或带给邮局,而我每每进来,看明信片就动心,想到旅行海外时也应给他们寄一张。这是艺术的魅力还是榜样的力量,我说不清楚,只觉得好玩开心。
比起明信片和圣诞卡,生日卡出现更早。有人溯源于中国。普及还是在西方。
比较其他,记住每年定时给人寄上生日卡不容易。过年节是公共日子,去旅游有景区,时刻能提醒寄卡,即使差几天,也不晚。而生日是私事,你忘记,没人要你记住,除非生日人邀请你聚会。
有人重视生日,社交圈活动,天天与朋友轮着过生日,快活一辈子。有人闭门思过,隐私不爱热闹。偶而得知其生日,我高兴向东部一长老提出要给他过周年大寿寄生日卡,老人电话忙拒绝,从不搞生日寿,还说搞了要折寿。出于尊重,只好作罢。因没有行动,现在说起他生日来也忘了,所谓用进废退。
有人年老不便出行活动,收到生日卡是最大的安慰。因为老朋友还在想他们。有人特别介意。某某我待她那么好,怎么生日也不来个卡问候。这话你能听到,你要上心。
太太瞩咐,这位老人认真,别忘寄生日卡。十多年没忘,今年八月间却给忘了。因为我这段时间刚好住院。本来我不该忘记,有给她上门送药事,结果被其他人代劳。尽管应得到谅解,我出院后才觉知,有些难以释怀,发誓明年一定要记住。
一位曾经病人现在是我们老朋友,她几乎十多年如一日,每当生日她给我太太先而我后,准时寄卡,后来改送邮件。她个人不一定有公司输入客户年龄而自动发送的电脑软件。一定是上心记,而这要有每天记事翻日记本的习惯,才可做到。如我虽有一份生日年名录,前几天还提醒自己,到再看一下,人家生日已过好些天,追悔莫及。惟有自我原谅,人老了,记性差了,明年要补上。
因写卡寄贺岁片,便有了上面澳洲卡文化的思考包括圣诞卡、明信片和生日卡的有关见闻。
2023年12月15日于珀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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