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比努力更重要!

铁的事实证明,决定人一生命运的关键在于:年轻的时候,能不能打牢做人、做事、做学问之基,能不能悟出符合实际的前进愿景和方向

一、启明星照路:冷板凳上的治学根基

心系嵩山!多年后,当我在嵩阳书院的千年柏荫下,为研究生们讲述“治学根基”时,当我的工作被组织上和同志们肯定时,当我看到亲手笔耕著就的一部部作品展于眼前时,一种莫名的感动,便会悄然涌上心头,也总会忆起1982年1月那个飘雪的黄昏。

开封的冬日,本就苍茫,铁塔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瘦硬。彼时25岁的我,正站在人生首个关键十字路口,手里攥着的,与其说是一份职业邀约,不如说是一种甜蜜又惶恐的失重感——那是理想与现实的初次碰撞。

毕业的喜悦,像一层薄薄的糖衣,很快就融化殆尽。

岳耀钦教授在我的毕业论文评语栏里,用他特有的仿宋体写下“优秀”二字时,拍了拍我的肩:“国臣,底子打得扎实,但学问的路,这才刚起步。”我鞠躬道谢,心里却翻滚着别样的浪——大学本科四年,共发表31篇作品,出版一本文化专著《嵩山》,还有与“铁塔五贤”合编、发行逾百万册的《人生珍言录》。这些铅字垒起的阶梯,似乎真的将我托举到了一个能被看见的高度。

果然,消息如插翅般传开。河南省委一个重要部门来河南大学,调阅了包括我在内几名优秀毕业生的档案。谈话是在校党委组织部的小会议室进行的。来人是位中年干部,言语简练,目光却锐利如炬,仿佛能穿透纸页,看见文字背后的筋骨,

直抵人心深处。

教诲如灯明暗夜,恩情似月照长空——张国臣看望岳耀钦教授(2019年)

“张国臣同学,”他翻看着我那摞厚厚的发表作品剪贴本,“校报编辑的经历,很宝贵。文章有热情,也有思考。省委机关需要能写、能编、能吃透政策的年轻人。”他合上本子,目光落在我脸上,“组织上初步考虑,选你去省委机关工作。你有什么想法?”

想法?那一刻,心脏像被猛地攥紧,又骤然松开,血液冲上头顶。省委机关!那是一个农家子弟在煤油灯下苦读时,从未敢想象过的广阔舞台。它意味着亲身参与时代洪流,意味着能触碰最强劲的时代脉搏,我几乎要冲破喉咙喊出那句“我愿意”!

但“几乎”之后,是短暂的沉默。我想起了校党委宣传部申部长拍着我肩膀说“阵地”时的目光,想起了印刷厂王师傅从老花镜后投来的那一瞥,也想起了杨瑾书记“给中文系争光”的嘱托。最终,我只沉声说:“我服从组织分配。”

我以为这只是一道程序。然而,人生的戏剧性,往往就藏在“我以为”这三个字背后。

几天后,系里的领导找我谈话,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国臣啊,省委那边是很想选你去,学校也理解。但校党委研究后决定,河大自己培养的优秀学生,尤其是你这样能写善编、还提前上手工作的‘好苗子’,得留下来充实宣传力量。这叫‘保工作母鸡’——母鸡能下蛋,才能孵出更多小鸡。学校的发展,需要你们这样的新鲜血液。”

“保工作母鸡”,这朴拙的五个字,像一堵突然垒起的墙,不高,却结结实实地隔开了我与那个刚刚透进光亮的未来,挡在了我与那个想象中的“广阔舞台”之间。失落吗?当然。那是一种清晰的、一种实实在在的“失去感”。仿佛一扇刚刚透进耀眼天光的门,在面前缓缓合上,而我被留在了熟悉的、相对幽暗的廊下。

困惑与苦恼,恰似开封冬日的湿寒,从脚底渐渐渗入骨髓。去省委机关,是世俗意义上的“捷径”;留校,似乎成了退而求其次。我仿佛被骤然推上命运的天平,望着两端看似轻重悬殊的砝码,满心茫然无措。那几日,我徘徊在铁塔湖边,看残荷枯梗在冰水中瑟瑟,第一次对“未来”产生了真切的迷惘。

“明德新民止于至善”——河南大学校训高悬校门育人千万。

面对人生的关键选择,我必须去见一个人。我的恩师,任访秋先生!

敲开先生位于教授楼的家门时,已是傍晚。书房里灯光温暖,满壁图书散发出陈年纸墨与智慧交融的沉静气息。先生正伏案校勘《袁中郎研究》的手稿,闻声抬起头,眼镜滑到鼻梁下。

“是国臣啊,坐。”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脸上是惯常的慈和笑容,“毕业了,该轻松些,怎么眉头锁得比我这老学究还紧?”

在先生面前,我无需掩饰。我将省委选调的机遇、学校挽留的诚意、自己的失落与困惑,一股脑儿倒了出来。说到“保工作母鸡”时,我自己都觉出一丝无奈的苦涩。

任先生静静地听着,手里摩挲着一方冰凉的青玉镇纸。等我说完,他并未立刻接话,书房里只有座钟“滴答滴答”的从容声。半晌,他忽然“哈哈”笑了起来,笑声清朗,冲散了满室的凝重。

“我当是什么塌天的大事!”先生站起身,绕过书桌,拿起桌上的紫砂壶,往我的茶杯里续水。我慌忙起身要接,他却摆摆手,示意我坐下。

“此是好事啊,国臣。”他坐回藤椅,自己也呷了一口茶,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显得深邃而辽远,“你只道是失去一个机会,我却看你捡回了一块宝地。”

我愕然,瞪大了眼睛。

“高楼万丈,起于垒土。根基不牢,地动山摇。”先生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宛若金石刻印,“省委机关固然是广阔天地,但你今年才25岁。学问的筋骨,思想的底蕴,远未长成。此时贸然投身那般繁杂汹涌的实务,犹如小苗置于急流,或可顺势而长,但更难扎下深根。一旦风浪袭来,怕是立不稳当。”

先生稍作停顿,目光落在我身上,满是长者对晚辈的殷切期许:“河大留你,看似是‘截留’,实则是‘涵养’。校报编辑,接触的是校园学术、师生思想,是文化的本真;扎根大学,你尽可潜心与古今贤哲对话,与嵩山厚重历史共鸣——这才是治学立人的正根。”

先生放下茶杯,手指在空气中虚点,仿佛在勾勒一幅蓝图:“治学,最忌浮泛,最怕空疏。曹雪芹在《红楼梦》里借人物之口说过一句至理,我深以为然——”他略作停顿,一字一顿,仿佛每个字都有千钧之重:

“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写一句空。”

这十四个字,像十四记沉稳的钟磬,不紧不慢,却一下下撞醒了我那颗被虚荣和焦躁填满的心。书房霎时安静极了,我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这‘冷板凳’,不是苦役,是修炼!”先生继续说,语调平缓却掷地有声,“是让你远离急功近利的喧嚣,沉潜到学问的深海里去。十年面壁,图破壁。没有这‘冷’的沉淀,哪来笔下‘不空’的锦绣文章?哪来洞察世事的真知灼见?我治学数十余年,深知其中三昧。你现在需要的,不是快,而是稳;不是高,而是深!”

教诲如灯明暗,恩情似月照长空——河南大学中文系系主任任访秋教授

我怔怔地听着,胸中那股淤塞的失落与焦躁,仿佛被先生话语中一股清冽而浩瀚的泉流冲刷而散。是啊,我一直在奔跑,在追赶,在证明。证明一个农家子弟可以用笔杆子闯出一片天。可我竟忘了叩问自己:这片天地的底色如何?支撑我长久书写的,究竟是一时才情与机遇,还是那经得起岁月淘洗、学识思想兼具的“深井”?

任先生看着我神色的变化,欣慰地笑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阅人无数,固然重要。但若无名师点拨,不通治学根本,易入歧途,事倍功半。治学笔耕,唯有静心,坐得住这‘冷板凳’,把基础打得坚实如嵩山顽石,方有可能从必然王国,一步步迈向自由王国,到达你心中理想的彼岸。”

“谢谢老师!”我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那一刻,不是礼节,而是发自内心的豁然与感激。所有的困惑、比较、得失计较,在先生这盏智慧的明灯照耀下,顿时显得轻飘而狭隘。我看到的,不再是两条路的利弊权衡,而是一个青年治学路径的清晰校准——留在河大,不是退而求其次,而是回归根本,蓄力未来。这道人生选择题,从来没有对错,只有是否契合初心。

走出任先生的家门,雪花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歇。夜空如洗,几颗寒星钉在天幕上,亮得夺目。我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油墨与书卷气的河大味道扑鼻而来。这不再是困住我的围墙气息,而是滋养我的土壤的芬芳。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两份文件。一份是崭新的“工作派遣证”,单位栏里清晰地印着“河南大学党委宣传部”。另一份,是我反复修改、揣了很久的“入党申请书”。

回到宿舍,我铺开稿纸,就着昏黄的灯光,在申请书的最后,郑重地添上一段:

“……我深刻认识到,个人的前途只有融入党和人民的事业,与时代同频共振,方能实现最大价值。我志愿扎根教育战线,以笔为犁深耕文化沃土,以‘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写一句空’为座右铭,夯实治学根基,为文明传承、新人培育倾尽毕生之力。恳请党组织在实践中考验我、指引我。”

第二天上午,我整理好心情,走向校党委宣传部那栋熟悉的旧楼。脚步沉稳,再无之前的飘忽与沉重。

申志诚部长正在看文件,见我进来,笑容满面:“国臣,来啦!坐。”他倒了杯热水递给我,“手续都办妥了?”

“办妥了,申部长。”我将派遣证和入党申请书双手呈上。

申部长仔细看了看,特别是那份申请书,他读得很慢。看完后,他抬起头,目光里满是赞许与期待:“好!大学本科四年,你品学兼优,现在留校,是众望所归。但这只是一个起点。新的工作开始了,也是新的、更艰苦的学习开始了。记住,宣传部是喉舌,也是育人的阵地。希望你把校报编辑的好作风带过来,更要把任先生教导的治学精神带过来。努力吧!”

“是!请部长放心。”我挺直脊背。

说话间,中文系77级党支部书记杜运通老师也走了进来。他向申部长汇报工作,握手后,笑着对我说:“古时候,开封称大梁、梁园,国臣同学能留河大工作,能留梁园生活,这是天意呀,那不就是‘国家栋梁’之意吗?好好干,今后向上发展的机会多的是。”

我真诚地鞠躬:“谢谢领导善意,谢谢老师们栽培!”

走出部长办公室,我再次来到校报编辑部那间小屋。阳光正好透过南窗,照在那盆文竹上,绿意盎然。我抚摸着那张陪伴我无数日夜的旧桌子,冰凉,却让我感到无比踏实。

广植桃李满天下何用堂前更种花——张国臣和河南大学中文系校友弋振立(右一)、冯团彬(左二)等庆贺母校百年华诞(2012年9月)

这里,曾是我“铅火淬炼”的阵地。如今,它是新征程的起点。而任访秋先生那“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写一句空”的教诲,则是我行囊里最珍贵的、永不熄灭的启明星。

选择比努力更重要!

很多年后,当我治学笔耕,历经更多岗位,出版更多著作,站在更高的讲台上时,我越来越深地体会到那个冬日选择的真义。人生紧要处,往往只有几步。那一步,我未奔赴看似更显赫的“舞台”,却由此踏入了学问与精神的“纵深”之境。梁园虽小,足以养士;冷板凳虽寒,终能暖人心田。这或许就是文化传承的微妙逻辑:有时候,“留下”比“离开”更需要勇气,也孕育着更恒久的光亮。

那光亮,始于1982年一个雪后初霁的黄昏,一位睿智长者的书房里,一盏清茶,一番点化,以及一颗从此安静的、甘愿坐向“十年冷”的年轻的心。那光亮,照耀了我人生的路,它让我更加守心、守业、守拙。它让我重新审视自己、审视社会、审视未来。那一夜,我不再纠结、不再徘徊、不再犹豫;那一夜,我成熟了许多;那一夜,我睡得很香!

二、铜表·旧报·与不寄出的诗

我书桌的玻璃板下,至今压着两张微微泛黄的信笺。

一张是我用蓝黑墨水写的《寄桑梓学友》;另一张,是她用娟秀的魏碑体和来的诗。纸边已经起毛,墨色依旧清晰。每当目光掠过,指尖仿佛又能触到1981年秋天,那带着开封特有干爽气息的信封,以及两颗年轻心脏隔着校园甬道,以文字为桥,试探、叩问、最终铿锵合鸣的炽热回响。那不是风花雪月的闲笔,而是两个在时代浪潮与个人命运中奋力泅渡的青年,用最高贵的诗意,签署的生命盟约。

1981年的秋日,河大的法国梧桐开始大片落叶,金黄的叶片铺满小礼堂前的路,踩上去沙沙作响。就在这样一个季节,我收到一封意外的来信。信封上的字迹熟悉又遥远,来自我中学时那位曾默默资助我纸笔、给我买“上海牌”手表、眼神清亮如泉的女同学。

信很薄,却重逾千钧。她已为人妇,字里行间是历经生活沉淀后的通透与关怀。她写道:

“婚姻,是每个人一生中的必经之路。这两年是你一生中选择订婚的好时机,望你认真对待,选个真正志同道合、贤惠善良的知己,好好保重身体,干出成绩,以慰我心!

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有最恳切的叮嘱。这封信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我一直刻意封闭的情感闸门,也像一面镜子,让我开始严肃审视自己飘摇不定的内心。

那些日子,我正埋首于《人生珍言录》的编纂,在故纸堆里与先贤对话,在理想与现实间寻找平衡。身边并非没有涟漪。校园里那些或含蓄或直白的好感,像春日河面的暖风,吹拂而过。

但我深知肩头所负

——家庭的殷切厚望、出身的沉重烙印,以及对未来的未知惶恐。爱情于我,曾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更是需时时警惕的干扰。

直到这封信到来。它像一个温和的推力。我开始认真审视,在众多模糊的身影中,谁的身影最清晰,谁的品格经得起“志同道合、贤惠善良”这八个沉甸甸的字的考量?

脑海中的画面逐渐聚焦:高中同班,大学同在开封,英语系的王素珍。登封老乡,共同的乡土记忆,让我们多了一份天然的亲近。她曾在我拮据时,默默塞给我二十斤饭票;天寒时,她和同学主动要帮我拆洗厚重的棉被。更难忘编纂《人生珍言录》搜集资料时,她凭外语优势帮我查阅外文文献,图书馆灯光下,那双明亮眼眸闪烁着专注又智慧的光。她从未因我家庭的“负担”和当时尚未完全消散的“出身论”阴影而有所疏远,反而以她的正直和勇敢,给予我无声的支撑。

我翻出她不久前写给我的一封信。那封信,我一直没敢深读,此刻重览,字句如火:

“我喜欢您,您需要在学海中漫游,我助您撑篙扬帆,收集宝藏;您需要在苦中奋斗,我替您分担痛苦,不屈不挠同度时光,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您纵然遭遇像作家张扬那样的命运,余也决心终身相随,以肝胆相照,手足相帮。

“像作家张扬那样的命运”——她知道《第二次握手》带来的磨难,却依然敢以此立誓。信纸在我手中微微颤抖,泪水模糊了视线。我仿佛又看见她多次望向我的目光,那目光里有理解,有钦佩,更有一种沉静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感动如潮水,但理性告诉我,婚姻是终身大事,需要的不只是激情,更是智慧的契合与灵魂的共鸣。我忽然想起古人以诗联姻的雅事。何不以诗为试?既考才情,更验心性。

我铺开稿纸,静心凝神。窗外秋月如霜,室内一灯如豆。我要把对她的欣赏、对未来的期许、乃至一丝隐秘的考验,都织进一首七律里。经过字斟句酌,反复打磨,终于,《寄桑梓学友》落成:

“二十三春纯青兰,君贞诚朴秀中原。

齐肩励志拓旧骚,眉连蹈火开新苑。

前留总理大江骨,程存先驱愚公铲。

似凤如凰勇比翼,锦绣华夏艳阳天。”

诗的意境是明朗的,赞她品格如兰,愿与她并肩奋斗,继承先辈精神,共创美好未来。但真正的“题眼”,藏在每句诗的第一个字。我将“二、君、齐、眉、前、程、似、锦”八字连缀,组成一句古老的祝福:“二君齐眉前程似锦”。这是一道密码,也是一份期待。若她有心,自能勘破;若她无意,或才思不逮,这便只是一首普通的赠诗。

诗人相聚月更圆——张国臣参加第七届中国诗歌节(2023年9月王素珍摄)

我用挂号信郑重寄出。此后七日,竟有些心神不宁。编书时会走神,校稿时会恍惚。我笑自己,明明是设题者,却比答题人更期盼答案。

第七日傍晚,回信准时抵达。信封上是她熟悉的字迹。我的心跳陡然加快,小心拆开。里面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张信纸,上面是一首工整的和诗

“二十四冬不见春,君今送春抚我心。

齐贞始铸天河路,眉翥鹊舞文昌君。

前辈遗骨江天洒,程道春苑百花新。

似莲如菊同争辉,锦上添花盖世闻。”

我屏住呼吸,目光急急扫向每句诗首——“二、君、齐、眉、前、程、似、锦”!她不仅完全破译了我的藏头密码,更以相同的藏头格式,回赠了一首意境相和、情感相投的诗!她的诗里,有对我“送春”的感激,有“齐贞”共勉的决心,有继承“前辈”遗志的共鸣,更有“似莲如菊”品格相喻、“锦上添花”的未来期许。

“人而有信,何不能得?”我喃喃自语,心中满溢着巨大的喜悦与由衷的钦佩。这绝非简单的文字应答,而是两颗心在精神层面的精准共振与深度契合。她不仅善良勇敢,更聪慧通透,拥有与我并肩的才情与心志。那诗中的隐秘密码,终成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亦是一份无声的盟誓。

就在这诗文唱和中,我们以最浪漫又最庄重的方式,私定了终身。我顿悟了爱与需要的真谛:不成熟的爱,是因我需要你,所以我爱你;而成熟的爱,是因我爱你,所以我需要你。我们之间,正趋向后者。

然而,生活从不缺少波澜。确定了与素珍的关系,并非意味着外界诱惑的自动消失。

当时,河大校园内另一位女同学,年轻漂亮,学业上进,因读了不少我发表的文章,频频来信表达好感。信写得很真诚,特热烈。我感激这份欣赏,但既已与素珍有诗为盟,心有所属,便不能游移。我委婉却坚定地回信说明情况,婉拒了这份好意。

不料,这并未让她却步。她家庭条件优越,竟托了几位老师和同学来做说客。一位相熟的老兄甚至将我拉到一旁,推心置腹又略带责备地问:

“国臣啊,你是怎么想的?那位(指追求者)家庭背景好,对你有助力。你为什么偏偏认准王素珍?她家是县城普通家庭,经济条件差,兄弟姐妹多,负担重。你跟了她,有害无益,将来会后悔一辈子的!”

这些话,像冷水溅入油锅。我理解他们的“好意”,那是基于世俗利弊的考量。但我心中自有一杆秤。我平静而坚定地回答:“老兄,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我相信素珍的品德,我也非常爱她。诗盟已定,此心已许,我决不能失信于人,也决不能失信于己。”

为彻底了断,也为了保护那位频频猛追我的女同学之自尊与名誉,我将她写给我的几封充满真情的信,仔细叠好,封入一个大信封,原封不动地托人退还给她。随信附上一张短笺,仅提笔写下“感谢厚谊,祝前程似锦”九字,未添半句多余言语,既表谢意,亦明边界。

“二君齐眉前程似锦”——张国臣和王素珍结婚照(1982年5月)

这一举动,让之前劝我的那位老兄也为之动容。他后来感慨地说:“国臣,你讲道德、守信誉,到了这个地步,还处处为别人着想。偌大个校园,能做到这样的,能有几人啊!”

风浪并未就此平息。后来,一位全国知名的教授,读了我的文章后对我颇为赏识,竟托我的授课老师做媒,想将其正在读大学的、才貌双全的女儿介绍给我。老师语重心长地劝道:“国臣,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若能缔结此缘,对你今后无论是政治前途还是学术发展,都大有裨益啊!”

诱惑升级,这次关乎更广阔的未来,我的心跳达每分钟100次以上……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沉思良久,我摇了摇头,再次向老师展示了我和素珍的那两首“藏头诗”,讲述了我们以诗订婚的经过。最后,我只说了一句:“老师,诺言即是债务啊。”

老师看着我,看着我手中那两张承载着誓言的诗笺,沉默片刻,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国臣,重信守诺,君子之风。我支持你!”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家乡的父母早已为我的婚事操碎了心。他们在登封宣化镇的老家,起早贪黑,辛勤劳作,粉刷新房,请木匠打制床柜,用最朴实的方式,为我筑起一个爱的小巢。

1982年3月14日,春寒尚料峭,但阳光明媚。我与王素珍在家乡,于亲友的见证下,举行了一场简单而庄重的婚礼。中学时曾来信叮嘱我的女同学、诸多老朋友,都欣然前来道贺。我坦荡地向素珍介绍她们,细数彼此间纯洁珍贵的同窗之谊。素珍始终微笑着,热忱接待每一位客人。那一刻,我深切体悟到鲁迅先生“人生能得一人知己足矣”的深意。而善人善缘,天道酬善,我一路走来,能遇见这么多善良正直的挚友与知己,何其有幸!

婚后的生活,清贫却踏实。我留校工作,素珍被分配至外地,两地相隔却心意相通。“以勤补拙,勇争一流”的信念未变。我将多年积劳成疾的母亲接到河大,住在仅有6平方米的斗室里。我一边工作,一边在楼梯走廊的尽头为母亲做饭洗衣,一边求医问药,让她在操劳半生后,终于能在城市安度晚年,脸上渐渐有了笑容。

夜里,在母亲安睡后,我继续读书、写作,在知识的海洋里遨游,采写一篇篇报道。物质虽苦,但心中充盈——因为我知道,有一个懂我、信我、等我的灵魂,在远方与我共勉;身边,有我需要赡养和报答的至亲。

游子远行有母亲关怀方为幸福,春晖当报将孝心奉上倍感温馨——张国臣和妻子王素珍(右二)、妹妹张建华(右一)和母亲王秋娥(左二)在河南大学图书馆合影(1982年6月)

那首藏头诗和它的和诗,静静地躺在抽屉里。它们不再是考验的密码,而是我们婚姻的基石,是我们在往后漫长岁月里,无论遇到何种风雨,都能回望并汲取力量的、最初的诗篇与星光。它告诉我——

真正的爱情,不仅能经得起贫穷与苦难的淬炼,更能抵挡住繁华与诱惑的考验,它在智慧的共鸣中萌发,在信义的坚守中结果,最终融入相濡以沫的平凡日夜,成为生命中最坚实、最温暖的底色。

三、血色悟道:生命之“1”的沉重印章

我一生校阅过无数文字,铅字的、墨迹的、石刻的。但最清晰、最刺痛的一页,并非刻在嵩山石碑上,而是1982年夏天,用我自己的血,洇在一件白的确良衬衫上。那抹暗红,像一枚突兀而沉重的印章,盖在了我青春画卷最奋笔疾书的章节末端,成为一道刺目又无法绕过的生命批注,逼我读懂一个最朴素却被长久忽略的真理。

机遇往往产生受命于“危难”之时。

1982年5月20日,一个平平无奇的星期四。阳光透过宣传部老式格窗,在水泥地上切出斜斜的光块。我刚提前半小时打扫完办公楼走廊,额上还沁着细汗,申志诚部长便推门进来,神色是少见的凝重。

“国臣,坐下说。”他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话里的焦灼,“学校七十周年校庆,迫在眉睫。要出一本《河南大学概况》,全面反映学校历史和现状。这任务三个月前就交办了,可负责的人至今……”他摇了摇头,话未说完,那份沉甸甸的无奈与紧迫,已如铅块般压在人心头。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我:“现在,组织决定,把任务交给你。一个月,从无到有,拿出能付印的合格书稿。时间紧,任务重,但学校相信你能完成。”

一个月?一本代表学校门面的《概况》?我脑中飞速盘算:校史梳理、各部门各院系材料收集统稿、体例统一、文字打磨……这无异于一座需要凭空垒起的高山。血液瞬间涌向头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绝对信任点燃的、近乎悲壮的亢奋。

我没有丝毫犹豫。“申部长,我接!”声音有点发干,但异常坚定。回到座位,我用了整整三天,把自己关在资料室和图书馆,翻阅河大前身“河南留学欧美预备学校”的泛黄档案,在故纸堆里触摸学校70年发展的脉络。第四天,我将一份详尽的编写提纲和进度计划,连同几句用钢笔用力写下的承诺,放在了申部长案头:

“……我绝不辜负部领导重托,拼上命也要完成任务。如完不成,请给我记过处分。”

申部长看完,眉头舒展开,手指重重叩在报告上:“好啊!敢立军令状。干工作,就要有这股子破釜沉舟的劲儿!就这么干!”

文化交流——张国臣率河南司法团考察英国大英博物馆(2016年12月)

“军令状”三个字,从此像一道无形的枷,更似一簇烧在心头的火。我就此踏上与时间竞速的征程:白日里,我如穿梭的梭子,奔走于各职能部门与院系之间,采访、协调、催稿,脸上常带笑意,脚下却疾步如风;深夜时,办公室的灯总为我最后熄灭。我将各方汇集、水准参差的原始材料铺满桌面,恰似面对一堆杂乱璞玉的匠人,潜心雕琢——梳理脉络、统一文风、核实数据、增补润色,每一步都不敢懈怠。

病患多发于心血过于劳累之中。

困倦是最大的敌人。它像潮水,在夜深人静时一次次漫过意识的堤坝。我开始依赖香烟。两毛八一包的“黄金叶”,辛辣的烟雾灼烧着喉咙,却也短暂地驱散了睡意。烟灰缸很快堆成小山,指尖熏得焦黄。

深夜,母亲看我连续伏案,背影佝偻在烟雾里,忍不住抹泪:“孩儿啊,你这是写稿,还是烧命啊?”

我回头,挤出笑容:“妈,没事。校庆等着用呢,耽误不起。”

她不再多言,默默起身,去走廊煤炉上,给我卧一个荷包蛋,滴两滴香油,轻轻放在桌角。那一点温热的香气,在浓重的烟味中,是唯一的慰藉。

我不知道,身体这座一直被我过度使用的“机器”,内部的损耗早已超出临界点。咳嗽早就有了,起初是干咳,我以为是烟抽多了;后来带着隐隐的胸痛,我以为是伏案太久。我像一匹蒙眼狂奔的马,眼里只有前方那个部长说的“6月20日”的终点线,对耳边逐渐响起的、不祥的齿轮摩擦声充耳不闻。

6月18日,我带着满眼血丝和一身烟味,将一摞整齐的书稿送到申部长面前。比“军令状”限期,提前了两天。

申部长快速翻看,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好!质量很高!国臣,你是好样的!”

我长舒一口气,肩头仿佛卸下千斤重担,满心皆是如释重负的轻松,却未察觉,一场真正的生命崩塌,才刚拉开序幕。

书稿送审后,校领导很快批复通过,可更精细的校对与监印重任,又沉甸甸落在我的肩头。

6月22日,印刷厂。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油墨和铅灰味。我俯身在拼版台前,就着昏暗的灯光,进行付印前的最后一遍校对。字很小,密密麻麻。突然,一股腥甜毫无预兆涌上喉头,我下意识捂嘴,剧烈咳嗽起来,摊开手心时,一片刺目的鲜红赫然在目。

著名书法家赵振乾教授书张国臣诗《厚德载物》

我愣住了。周围机器轰鸣,世界却仿佛瞬间失声。我悄悄走到水槽边,用冷水拍脸,看着血丝在水里丝丝缕缕地化开。我掬水漱口,用力把那股翻涌的恶心感压下去。然后,我回到版台前,掏出干净的手帕,不时捂嘴咳嗽,继续校对。手帕很快浸透,暗红色的血渍在白布上绽开诡异的花。我换了衬衫口袋里备用的稿纸擦,一张,又一张。

我不能停。这是“征求意见稿”,明天就要送到各位领导和专家手中。我不能让我的心血,因为我的身体,出任何差错。

我坚持着,咳嗽着,咯着血,完成了所有校对,签下了“付印”的字样。看着机器隆隆启动,雪白的纸张吞吐着变成整齐的书页,我靠在冰冷的墙上,虚脱般滑坐下去。地上一团团的暗红纸团,像无声的控诉。

侥幸心理是最危险的毒药。

我以为只是“劳累过度”,吐点血,休息一下就好。我隐瞒了所有症状,照常上班,甚至更加拼命,想用忙碌掩盖恐惧。直到7月7日,持续的咳嗽、低烧和胸痛让我再也无法支撑,才在校医院拍了X光片。

李大夫举着那张黑白的胶片,对着灯光看了很久,脸色凝重地转向我:“张国臣同志,确诊了。左肺肺结核,活动期。需要立即住院隔离治疗。”

“肺结核?”三个字像冰锥,刺穿了我强撑的镇定。“真的吗?会不会……看错了?”我的声音在发抖。

“真的。片子显示病灶已经很清晰了。”李大夫语气不容置疑,“不能再拖了,必须马上住院。”另外一位大夫也补充道:“你再不住院,出了任何问题,我们概不负责。”

那天中午,我神情恍惚地走出医院。在机关楼前,碰到一位领导。他随口问:“国臣,脸色这么差,没事吧?”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挤出笑容:“没事,领导,可能有点感冒。”

“哦,没事就好。”领导点点头,“明天早上八点,上级来检查卫生。咱们分管的自行车棚卫生区,你记得早点来打扫干净啊。”

我怔怔地点头:“……好。”

下午,我强撑着病体赶往印刷厂,只为亲眼见见刚装订成册的《河南大学概况》。墨香氤氲的书页,配着崭新封面上端庄的宋体字,指尖轻轻摩挲,万般滋味涌上心头,却连一丝喜悦的力气都没有。我连忙托人捎信,催在开封医专读书的弟弟速来。

弟弟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来了。我让他接母亲回登封老家。当我说出“肺结核,要住院”时,母亲手里正在给我缝补的袜子掉在地上,眼泪瞬间涌出。弟弟也红了眼眶,扭过脸去。

我心中酸楚难当。送他们出校门时,我用刚领到的微薄工资,在门口商店给母亲买了一件当时还算稀罕的“的确良”上衣。母亲抱着衣服,眼泪扑簌簌掉在上面。我们母子三人在校西大门口相拥而泣,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场无声的、悲伤的告别。

头脑的觉醒常在病榻之上!

7月8日,清晨六点半。住院手续已经办好,但我还记得那个打扫卫生区的“任务”。

我拿起大扫帚,走向机关楼后的自行车棚。晨光熹微,空气中飘着露水的清润。我一下、一下,用力地扫着。尘土飞扬,夹杂着隔夜的落叶。胸肺间那股熟悉的灼痛和痒意再次袭来。我强忍着,扫得更快,仿佛这样就能把病痛也扫走。终于,一股热流冲破阻碍,我猛地弯腰,鲜血喷洒在刚刚扫净的水泥地上,一滴、两滴……汇成一小滩刺目的红。

我拄着扫帚,剧烈地喘息,看着那摊血,忽然想起《党章》里“吃苦在前,享受在后”的话,想起当时女排为国拼搏、受伤不下火线的报道。一种荒谬的、混合着忠诚、固执与少年意气的悲壮感攫住了我:我不能倒下,至少,要等检查结束。

上午8点,卫生检查团如期到来。“非常干净!”他们夸赞,点头满意,转身离去。

我再也支撑不住了,几乎是一寸一寸挪进校医院,瘫倒在病床上。当冰凉的药液顺着输液管一滴滴注入血管,喧嚣的世界终于缓缓沉淀,陷入一片沉重而漫长的寂静。

接下来的日子,是白色的、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煎熬。校领导和同事们的探望,带来了温暖的慰藉。申部长亲自送来一顶蚊帐,看着我消瘦的脸庞和手背上的针眼,动情地说:“国臣,你提前圆满完成了任务,书的质量很高,学校和同志们感谢你!”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那是混合了委屈、欣慰与释然的复杂情绪。

然而,人间并非只有暖意。病房门外,偶尔也会飘进些许不和谐的杂音。有同事发自肺腑的关切,也有个别路人投来的、意味深长的打量;更有几句风凉话——“这拼命三郎,到底是拼进医院了”“太爱表现,身体哪扛得住”——那些言语,若有若无地钻入耳膜。人性深处那点幽暗的羡妒与不甘,竟在病床之前,袒露出如此冰冷的模样。

治疗并不顺利。三个月复查,病灶吸收甚微。焦虑和绝望如同藤蔓,缠绕着病榻上的我。

我让弟弟从图书馆借来关于结核病的医书。在泛黄的书页间,我读懂了病因:过度劳累,营养极度不良,免疫力崩溃,结核杆菌乘虚而入。合上书,我忽然想起鲁迅先生,他的早逝,是否也与此有关?那支曾让无数人警醒的笔,终究没能敌过病魔的蚕食。

在病痛、流言与对未来的茫然中,我辗转反侧,写下许多《病中杂感》。那些文字浸透着苦闷、不甘与对生命的诘问。多少个深夜,我望着病房天花板上晃动的水影月光,仰面无声痛哭,泪水浸湿了枕头。

正是在这极致的痛苦与寂静中,一个最朴素、却被我长久忽略的真理,如同暗夜中的闪电,骤然照亮了我混乱的脑海——

身体是“1”。

名誉、地位、爱情、财富、才华、理想……所有我曾追逐或看重的一切,都是跟在后面的“0”。

没有前面这个挺立的、健康的“1”,后面纵有再多的“0”,终究也只是空洞的虚无,一场顷刻即覆的幻梦。

我过去所有的“拼”,其实都建立在挥霍这个“1”的基础上。我以为燃烧自己是奉献,是价值,却忘了,可持续的燃烧需要坚实的薪柴。我那“住室——办公室——图书馆”三点一线、以香烟和熬夜支撑的“忘我”,不是“奋斗”,而是对生命本钱的盲目透支。

治学需要“冷板凳”,但那“冷”是心境的沉静,绝非身体的衰败。干事创业需要热情,但那火必须由健康的体魄作为炉膛,才能持续发光发热,而不是一场焚尽自己的烈焰。

那些幸灾乐祸的目光,此刻看来,不再那么伤人。他们是我生命警钟的一部分,用一种残酷的方式提醒我:一个连自己都不懂得珍爱、不会管理的人,在他人眼中,或许其拼搏奋进本身也带着悲剧性的缺陷。

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我几次在梦中,都被少林寺练武的呐喊声惊醒,几次出现德禅大师在少林寺的身影。也许是研究少林文化的痴情入心,也许是冥冥之中的点化感化,少林文化中关于健康医疗的论述,渐渐涌上心头,那就是“禅、武、医”统筹兼顾,身心并治,内外兼修。它强调以禅为髓,以武为体,以医为用,核心是激活人体自愈力,实现身心同健。

“我找到了治病的密码,我捡回了战胜疾病的勇气。我一定要站起来!”我对着苍白的墙壁,哑声发誓,“不仅要站起来,还要比以前更健康、更强壮地活下去!我要用行动,补上人生这最致命的一课。”

这个“顿悟”,比任何药物都更有效地开始疗愈我。我不再被动地接受治疗,转而主动地钻研食疗之法,在医嘱允许的范围内缓缓活动肢体,心中悄悄勾勒着康复后的锻炼蓝图。

我知道,这场大病,是灾难,也是一次生命的淬炼与重构。它夺走了一些时间,却馈赠给我关于生命根基最珍贵的认知——那个看似平凡的“1”,才是所有“0”得以附丽的唯一依托,是所有诗与远方的起点,也是我唯一能够依靠的、沉默的江山。

从此,在我的精神行囊里,与任访秋先生“板凳要坐十年冷”的教诲并排放置的,是这用鲜血和病痛换来的另一条铁律:珍爱那个“1”,因为它,才是你不忘初心、牢记使命、砥砺奋进、永攀高峰的前提和本钱!

四、绝处飞瀑:寻访少林的生命重建

有人说,水到绝处方成瀑。

1982年冬,当我在河南大学医院结核病的白色病房里,透过结霜的玻璃,放眼眺望远处朦胧如黛的嵩山轮廓时,深切地觉得自己就是那濒临绝壁的水。

申志诚部长是一位有担当、重情义的好领导,他既给下属压担子、又注意工作方法,既有原则,又关心同志生活。他曾语重心长的对我说:“这次你病倒,我们都很痛心。但事情都有其多面性,它提醒咱工作重要,健身更重要,你要安心养病。只要精神不垮,病也会让路。”他是那样地乐观,我也深深地被他的话感染。

因劳累过度,患肺结核病,前路似已断绝,身陷“囹圄”,奔涌的生命力在病魔的炙烤下几近枯涸。然而我未曾料到,有些时候,那看似绝壁的尽头,并非深渊,而是一条通往古老智慧与生命重建的、壮丽的瀑布之路。这重生,始于少林寺一个寒星满天的深夜,成于一套名为“八段锦”的柔和功法,最终化为笔下流淌的系列书卷,泽被世人。

1982年的严冬,咳嗽与低烧如影随形,抗结核药物的副作用让胃里翻江倒海。医院的治疗方案是静养与化学药物,可6个月复查,胸片上的阴影固执地不肯消退。一种更深沉的焦虑吞噬着我:难道就要这样被动地等待,任由青春的活力被病榻一寸寸蚕食?

身体是“1”的顿悟,让我不再甘心只做疾病的俘虏。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嵩山,我的精神故土,那片孕育了少林千年禅武医文化的厚土,一定会对我厚爱厚待。

我决心赴嵩山少林寺,拜访精通医术、武学的大和尚——释德禅大师。

说去便去,我向医生请假,回到登封。寒夜沉沉,我裹紧棉衣,顶着刺骨的北风与朋友同行,抵达少林寺山门时,天地间万籁俱寂,唯有古柏苍劲的影子,在清辉月光下勾勒出森然如画的轮廓。千年古刹的静谧中,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1980年暑假曾采访拜会过德禅大师,知客僧认识我,其听闻我来意,见我面色青白、气息急促却目光灼灼,破例引我穿过幽深的廊庑,来到方丈院。

探究禅宗真谛领悟少林功夫——张国臣(左二)、吕江水(右二)、马青海(左一)、王长青(右一)拜见德禅大师(中),研究嵩山文化(1983年10月)

德禅大师尚未歇息,正在禅房秉烛读经。昏黄烛光映着他清癯而慈悲的面容。我说明来意,讲述自己因编书呕血染疾,如今求教于少林,非为习武争胜,只为寻一条强健体魄、抵御痼疾的养生正道。

大师静听良久,目光如古井深潭,仿佛能照见我虚浮的元气与求生的渴望。他缓缓起身,从经柜深处请出一部纸页泛黄、以蓝布装帧的《少林功夫秘籍》,轻轻拂去微尘。

“居士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的声音低沉平和,却有振聋发聩之力,“少林之学,首在养心,次在练气,末在强身。你如今,心病、气滞、身弱三者俱全。”

他翻开秘籍,指向其中一页:“流水不腐,户枢不蠹。此乃天地至理。人之气血,犹如流水,贵在畅通。瘀则成疾,通则病消。少林诸艺,有外功刚猛,有内功柔缓。于你此刻,刚猛如毒药,柔缓乃良方。”

他合上书,目光炯炯地看着我:“老衲授你‘少林八段锦’。此功看似简易,实蕴禅、武、医三家精髓。你需切记十六字:意念呼吸,形态松静。气功强体,持之以恒。”

“意念呼吸,形态松静。气功强体,持之以恒。”我默念这十六字,如聆仙乐。它没有高深莫测的术语,却直指核心——用意识引导呼吸,让形体在松静中与气息相合,借气之功,固本培元,而这一切,贵在“恒”字。

方丈当即在禅房为我演示了起势。那动作极其缓慢柔和,举手投足间,仿佛不是在运动筋骨,而是在空气中描画无形的太极。他演示“两手托天理三焦”时,那安详专注的神态,仿佛托起的不是双臂,而是整个乾坤的清浊之气。不过寥寥数式,竟让我这旁观之人,觉一缕莫名的宁静气流,悠悠拂过心田。

那一夜,我怀揣方丈手抄的歌诀步出山门,犹如怀揣一团被重新点燃的炭火。寒风依旧刺骨,胸肺间旧痛隐隐,我却感到一股久违的暖意,自指尖悄然蔓延至心底——那是一种被古老智慧稳稳托住的踏实。仿佛一潭绝望的死水中,终于投下了一颗名为“希望”的石子,漾开第一圈生机勃勃的涟漪。

回到河大,我不再是被动等待康复的病人,而是主动掌握生命的践行者。每天凌晨五点,当校园还沉睡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我已悄然起身,走向学校花园那片静谧的松林。那里,成为我重生实践的“道场”。

起初,动作是笨拙的。病弱之躯,连“摇头摆尾去心火”这样看似简单的转体都做得气喘吁吁。但我谨记方丈“松静”之训,不强求幅度,只求意念到位,呼吸相随。我将那十六字真言与八段锦的每一个招式相结合,一招一式潜心体会,一呼一吸用心感知。

松静站立(预备式)——张国臣在少林立雪亭习练“八段锦”(2023年4月焦宏敏摄)

理论是实践的先导,其思想光芒,照亮实践创新的路径。

“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明代思想家王阳明《传习录》中的名言,告诉我认知是行动的起点,行动是认知的完成。在坚持练功的同时,我开始系统研究《少林功夫秘籍》及相关典籍,结合自身练功体会,渐渐窥见了“少林八段锦”这座宝库的宏伟架构——它绝非简单的肢体操练,而是禅、武、医三大文化体系在人体科学上的完美融合与创新结晶。

其一,禅学善爱为魂,赋予功法柔和之形。

数千年文明演进揭示:经济基础之上是政治,政治得失需观历史,历史镜鉴源自哲学,而哲学的根本在于对人性的洞察。嵩山文化研究让我深悟,经济、政治、历史、哲学,环环相扣。最终,一切理念与行为,皆受人性底色指引。人性善恶交织,如秦始皇以法家苛政立国,终致“苦秦久矣”;孔子以仁爱治学,泽被后世两千余年;宋仁宗以仁政求和谐,成就天下称颂的治世。

少林禅宗的人性观,恰是“八段锦”修“心”的基石——人性本善。成佛并非遥不可及,它就在心念转换之间。其核心是“诸恶莫作,众善奉行”,守戒律,安心灵,启智慧,为他人献爱心,为社会作贡献。这种善爱和谐的哲学内核,决定了“八段锦”功法的灵魂是“柔和”。它不是征服外物的刚猛,而是内求和谐的宁静。柔和意念引导出柔和动作:缓慢如云舒卷,圆活似水循环,松紧有度如呼吸,动静相宜合阴阳。它要求“五蕴皆空”,以心行气,通过极致的柔和练法,反而能激发大脑潜能,疏通周身气血。所谓“三年易筋,九年洗髓”,便是通过这种持久柔和的修炼,达到“天人合一”,气血畅通,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至高幸福境界。

其二,武学拳势为骨,铸就八段精华之式

少林武术博大精深,尤以拳法著称,分内功拳与外功拳。外功拳勇猛刚劲,气势凌厉;内功拳则寓刚于柔,返璞归真。它们共同特点鲜明:

一是“拳打一条线”,套路演练轨迹清晰。

二是“套路短小精悍”,有“拳打卧牛之地”之妙。

三是“曲而不曲,直而不直”,手法含而不露,攻防转换自如。

四是“攻守明显,注重实用”,招式质朴,攻防一体,刚柔相济,毫无花哨。

攻防一体刚柔相济——张国臣和少林武术馆总教练冯根坏拳师(左)在塔林习练少林功夫(2003年)

“少林八段锦”正是内功拳的杰出代表,完美体现了上述特点。它是激发自身潜能的“内求”功法。禅宗的善爱理念,通过这八段精心设计的柔和动作来修持,仿佛在静止中吸收宇宙能量。它将意念、呼吸、动作三者凝为一体,坚守“恬淡虚无”的纯一状态,从而达到修心炼意、固本培元、养生益寿的高雅境界。每一式的运转,皆是与体内特定经络脏腑的温和“对话”,亦是对生命本源的深层激发。

其三,中医学理为络,引导气息通达之功。

中华五千年文明,孕育了博大精深的中医体系。从神农尝百草到《黄帝内经》,中医理论融汇了儒、释、道精华,形成了独特的经络文化、本草文化、养生文化。

嵩山“儒、释、道”三教荟萃,其真谛在于“正、清、和”。践行善爱和谐,需借助具体技艺,中医便是绝佳载体。历史上华佗、孙思邈,当代释德禅法师、释延佛大师,皆是医道兼通的典范。

“八段锦”将中医理论巧妙融入功法:

一是践行阴阳平衡:整套功动静结合,起收势缓(养阴),中间动作快紧(养阳),动作有上下、前后、左右、呼吸之阴阳,以此调和体内阴阳。

二是践行脏腑经络学说:通过特定的肢体屈伸、拉伸,有效刺激手三阴三阳、足三阴三阳经及任督二脉、关键穴位(如大椎、命门)。八段锦歌诀每一式都对应调理特定脏腑(如三焦、脾胃、心肺),又相互关联,形成全身性锻炼。例如“调理脾胃须单举”,通过左右交替托举,顺应脾升胃降的生理特性,健运脾胃,滋养后天之本。

三是践行“治未病”理念:“正气存内,邪不可干”。八段锦正是培养“正气”的良法,实现“未病先防”。现代研究证实,它对改善心功能、降低血压、提高肺功能、调节血糖血脂、缓解慢性疼痛(如关节炎、纤维肌痛)、改善心理健康、提高肿瘤患者生活质量等,均有显著效果。

四是践行整体观念:中医强调天人合一,人体是联系脏腑经络的有机整体,并与自然、社会息息相关。八段锦不是头痛医头的局部疗法,而是通过“调身、调息、调心”,疏通全身经络气血,实现保精、养气、存神的整体保健。其口诀首句“闭目冥心坐,握固静思神”,正是引导练者入静,与自然融合,达到天人合一。

知行合一,是悟道的唯一路径!

梁园松林间的顿悟,化为了日复一日清晨五点的坚持。我行走于松柏之间,吐纳朝霞清气,意念随动作流转,气息伴身形鼓荡。我不再是被动承受病痛的肺结核患者,更化作主动探寻生机的康复行者,以坚持为杖,以实践为径,在自愈之路上坚定前行。

奇迹,在持之以恒中悄然发生。配合药物治疗,6个月后再拍胸片,病灶大减;一年后复查,肺部病灶竟完全钙化吸收,肺结核临床治愈。更令人惊喜的是,我大学时期因久坐熬夜落下的结肠炎症状也大为减轻,连脚底困扰多年的“鸡眼”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无踪。

医院的主治医生拿着我的前后对比胸片和体检报告,连连称奇:“不可思议!这不仅仅是药物的功劳,你自身的康复能力被极大地激发了。这是个值得总结的奇迹!”他鼓励我将这段经历与练习“八段锦”的体会写出来,分享给更多人。

恰逢其时,时代浪潮涌动。电影《少林寺》风靡全国,乃至全球,掀起了前所未有的“少林热”与中国功夫文化探寻潮。我将自己学练、研究“少林八段锦”的心得体会整理成文,投寄报刊。文章一经发表,因其独特的亲历者视角、深厚的文化阐发和切实的健身效果,引起了社会的广泛关注和良好反响。读者来信纷至沓来,或询问功法细节,或交流练习体会,字里行间满是对健康的渴求与对传统文化的喜爱。

这股社会热潮,引起了有识之士的关注。1983年春,中国旅游出版社总编辑范云兴教授专程邀我晤谈。范教授是出版界的资深前辈,眼光敏锐。他握着我的手说:“国臣同志,你的文章我看了,既有实践真知,又有文化厚度。眼下‘少林热’方兴未艾,但市面上缺乏系统、严谨、深入介绍少林武术文化的读物。社里计划编纂一套《少林武术》丛书,全面挖掘这一宝贵的文化遗产。我们想邀请你来主持编写工作,你意下如何?”

这是信任,更是沉甸甸的责任!我深知,这并非简单的汇编,而是开启一项系统性的文化挖掘与学术梳理工程。我郑重地接受了邀请。

此后,我与体育系武术副教授马青海、艺术系高材生陈浩、登封教育局文化专家吕江水等编写组的同志们一道,多次深入嵩山,踏访少林,拜谒德禅法师等诸位高僧大德与民间拳师。在千年古刹的晨钟暮鼓里,在拳师们的言传身教间,我们如同执着的考古者,悉心挖掘、记录、整理那些散落民间或濒临失传的少林武术精华。我们力求全书图文并茂、考证严谨,既精准呈现一招一式的动作精髓,更深入阐发武术背后承载的文化内涵与精神内核。

辛勤耕耘,终得硕果。《少林武术》丛书陆续问世,其中《少林气功》《少林搏击术》等分册一经出版,便广受欢迎,丛书总发行量逾百万册,影响远播海内外。它不仅为武术爱好者提供了权威的学习范本,也为学术界研究少林文化提供了宝贵的一手资料。更有许多热心读者来信,探讨武学奥义,甚至表达拜师求学之意。

以文化人,那一刻,我深切感受到:将自己从绝境中习得的智慧分享出去,让更多人受益,竟是如此有价值的事。

五、大道至简:爱己及人的生命格局

回首这段从病榻走向松林,从吐血染疾到编书传武的历程,我常感慨万千。

人世间,热爱自己,实在是第一等重要的学问。这不是自私,而是一切的基石。你只有懂得珍爱、呵护、强健自己的身心这个“1”,才拥有充沛的精力与平和的心境去爱他人、爱事业、爱世界,才可能产生真正的、不枯竭的欢喜、安定与无畏,才可能涵养出广阔的胸襟与人生大格局。

只有持之以恒,养性修身,才能身体健康,平安快乐,高质量地幸福生活。从1983年悟道健身至今,40多年来,我把每天习练《少林八段锦》等强身健体的体育活动,看得比吃饭还要重要!无论工作多忙、精神多累、时间多紧,都要每天持续习练强身。2003年3月,我在中央党校地厅班学习,帢遇“非典”疫情,学校封闭,我和同学们每天边读书、边练习少林功夫,提高了免疫力,身体健康无恙;2021年,“新冠疫情”多发期间,我在嵩山读书笔耕,每天坚持习练《少林八段锦》等康养功夫,抵御战胜病毒,身体健康无恙;多少年来,我从习练少林功夫中,悟出了人生的哲学、探索出宇宙的规律、结交了健康的知己、撰写出精神的佳作、享受到生活的美好和快乐!

水到绝处是风景,瀑布不因山石的阻挡而停止前进的歌唱——张国臣考察云台山瀑布(2006年8月张小羽摄)

不同的目标选择与奋斗历程,最终让人生路径迥然不同。从病弱之躯到强健体魄,从对传统养生之道的懵懂无知到深入研究并著书立说,这其中的转化,正是顺应时势、积极作为的结果。“坏事”与“好事”,“痛苦”与“快乐”,在唯物辩证法的视野下,从来不是僵化不变的对立,而是在一定条件下可以相互转化的矛盾统一体。

人生之路充满坎坷,在破浪中前进,于螺旋中上升。一场大病,让我失去了健康,却也逼迫我停下盲目狂奔的脚步,转向内求,发现了“少林八段锦”这一传统文化瑰宝,并由此开启了一段传播健康、弘扬文化的新旅程。这何尝不是生命的瀑布在绝壁处转折后,唱出的更为壮丽、更为深远的生命之歌?

那些生命中的关键节点,如今想来仍清晰如昨:冬夜少林禅房里的烛光,照亮了我迷茫的康复之路;梁园松林清晨的吐纳,强健了我虚弱的体魄;笔下流淌的墨迹,凝结了我对传统文化的敬畏与感悟;而无数读者因这套《少林武术》丛书而焕发的健康光彩,则让我真切体会到“爱己及人”的深层含义。它时刻提醒我——

水到绝处是风景,瀑布不因山石的阻挡而停止前进的歌唱!

绝处未必是末路,往往蕴藏着新生与飞腾的无限可能。而钥匙,或许就藏在祖先留给我们的、那些看似简单、却蕴藏宇宙人生至理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智慧之中!

2026年1月12日定稿于绿城求阙斋

张国臣简介

张国臣,博士,生于中岳嵩山南麓的登封宣化镇。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河南大学武术学院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登封一中1973届校友,1977年以全县第一名考入河南大学中文系。曾任《河南大学报》编辑部主任、郑州晚报社社长、郑州市委办公室主任、河南省委政研室副主任、省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委员会办公室主任、省委政法委常务副书记、省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省检察官文联主席,省十二届人大常委会委员、内务司法委员会主任委员等职,是中共河南省八届、九届省委委员,省十一届、十二届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工作之余,笔耕不辍,知行合一,理论与实践紧密结合创新,陆续在《人民日报》《新华文摘》等国家级报刊发表论文100余篇;撰写10集《嵩山》文学脚本,中央电视台拍摄连播;出版“嵩山的流泉”丛书和《嵩岳烽火》等文化专著40余部;开创“中国少林文化学”,作品获郑州市政府“发展旅游特别贡献奖”“中南18省优秀图书奖”“首届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学术著作优秀奖”;出版《中国检察文化发展暨管理模式研究》等法学著作6部,连获河南省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一等奖;亚洲财富论坛第四届(中国)年会授予其“亚洲影响力人物”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