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杭州,西湖、龙井耳熟能详,我也去过附近淳安的千岛湖,但临平,还是第一次听说。
世界华文微型小说研讨会结束后,前余杭区副区长屠冬冬盛情邀请我们这些海外作家前往临平采风。高兴之余,我还是有点纳闷:临平,是个什么地方,能有什么惊喜?
一到浙商开元名都大酒店入住,看那堂皇架势,就感到临平此地藏龙卧虎也未可知。还没放下行李,就获赠一套印刷精美的“杭州全书.临平丛书”,好家伙,《临平简史》、《宋韵临平叙事》、《大运来临——临平运河叙事》、《古海塘行走记》四卷本在手,沉甸甸的。呵,主编就是屠冬冬。原来副区长还是个大文化人,临平学研究中心副主任。
屠副区长是万莹华老师的高足。万老师原是杭州师范大学外国文学副教授,移居美国后,出任美国西北华文笔会顾问。该笔会是这次微型小说研讨会的承办方,所以才回老家举办,才会师生联手,才有海内外交流的缘分与戏码。
既然有了“临平丛书”,临平的前世今生、经络典故一目了然。
临平既古老又年轻。说年轻,是作为杭州市的一个行政区,于2021年才从余杭区一分为二独立出来。因为太年轻了,没有包袱,起步即奔跑,以智能化开局冲刺,以时尚品牌与世界对话。说古老,是临平先民六七千年前就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历经了江南湿地新石器时代的文化谱系:马家浜文化、崧泽文化、良渚文化、钱山漾文化和广富林文化。秦汉时期,中原文化、吴越文化、荆楚文化在此碰撞。隋唐时期形成市镇格局,北宋年间正式设镇,元末开挖新运河,清末民初开通电力、轮船、火车、电报,由此进入近代社会。可见临平历史底蕴深厚,现代意识强烈,藏龙卧虎并不稀奇。
要领悟一方水土,不能光看史书,那只是把握历史文脉的一把钥匙。要解风情,还得实地体验,闻闻烟火,吸吸地气。临平哪里是龙,哪个是虎,我怀着好奇心、新鲜感,跟随屠副区长踏幽探奇寻龙虎。
要说虎,艺尚小镇应算一个吧!艺尚小镇,其实就是依傍荷花盛开的东湖公园一侧,有几条町巷串连的街区,以女装品牌与蚕桑文化结合,打造智能时尚产业。湖光水色与时尚气息,使小镇上空弥漫着柔和的浪漫。我只是这里看看,那里嗅嗅,权当闲逛。但女士们可不一样,敢情是被女装品牌迷住了,这个试戴帽子,那个试用围巾,还有翻看毛衣,也有讨价还价。因为是自创品牌、新潮创意,一律不打折,商家底气挺足的。那还用说,人家标榜是要与世界时尚艺术对话,打造中国潮流文化集聚地、中国奢侈品淘宝地、中国数字时尚融合地、中国网红直播引领地,一连串的高大上定位,不硬气才怪呢,可谓虎虎有生气。
接着参观的贝达药业也算一虎吧!这个由三位海归美国医学博士于2003年创办的药企,以英文Better谐音命名,可见其雄心勃勃的国际视野。亲耳聆听这些创业者现身说法,令在场者无不动容。不是吗?为了让国人能用上便宜的治癌药,他们致力研发多款抗癌新药,其中盐酸埃克替尼是中国首款国产靶向抗癌新药,获得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据说有些新药的数据比较,更胜于美国老牌同类药物,那简直是虎口拔牙了。作为从零开始的民企,其创业融资的辛酸,偏向虎山行的研发勇气,可想而知。这分明是一种用生物分子排列去构建民族脊梁的美学精神。
承载千年文明史的临平,拥有众多博物馆也是其优势。我们无法一一亲临,只能光顾最有特色的两家。一是玉架山考古博物馆,馆内设有当地多处遗址展示;一是中国江南水乡博物馆,外观仿良渚文化玉琮;这两处都是以玉器和水利为标志的良渚文化的重要窗口。一块出土的青玉璧,一条出土的独木舟,在灯下静默,好像在无声召唤远古的水声与人迹,特别吸引访客眼球。
走出眼界大开的博物馆,漫步在绕水延伸、串联河汊湿地的塘超小径上,我在想,虎可见,龙能寻吗?哪个才是临平的龙呢?看着波光粼粼的丁山湖对岸,便是塘栖古镇,也是历史文化遗存的文旅景点,古镇能解龙的悬念吗?
踏入塘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去过上海的朱家角,离塘栖不远,都是古镇。河水穿镇而过,石桥连通两岸,明清风格的房舍依水而建,粉墙黛瓦青石路的小巷交错延伸,都是典型的江南水乡古镇风情。但细细品味,文化底蕴到底还是有所不同。
朱家角傍于湖泊,水路纵横,有“小桥流水人家”的格局。塘栖虽然也是杨柳依依,水韵脉脉,但其生命线是大运河。水利工程、漕运交通、南北融合的运河文化,造就其杭州北门户的京畿重镇。
元末京杭运河改道,塘栖成为水乡交通的枢纽。它地处大运河的嘉兴、湖州与杭州之间的黄金分割点,成为官方漕运的咽喉,因而也聚拢成巨镇,明清时期贵为“江南十大名镇”之首。行走在镇上的主街,见有廊檐特色,这是朱家角所没有的。廊檐街设计,是便于南北商贾雨天也能谈生意,做贸易。我们不谈生意,只赏风情,走累了,就坐在廊檐的“美人靠”上,对着河水观景拍照。
大运河缓缓穿镇而过,把古镇分为水南水北两岸,水面宽阔。在朱家角,你可以隔河聊天,最长的五孔石桥,已是上海地区之最了。而在塘栖,只有歌声才能隐约飘过对岸,83米的长桥,则为京杭大运河唯一的七孔石桥。
塘栖的兴盛,一是漕河浚,二是长桥建。这七孔长桥,又称广济桥,建于何时没有确实说法,但1489年已可考证,距今已有五百多年了。桥边拍照时,见有宁波商人陈宋清的雕像挺立。他于1498年捐资举善,朝野互动,商民联手,重建长桥。长桥虽屡有重修,但至今桥洞里每块石头都刻有捐助者姓名和捐资。我探头向灰暗的桥洞看了看,果然有斑驳模糊的字迹。
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的长桥,是塘栖的门面,塘栖的灵魂。要走进塘栖人的精神世界,就要走走长桥。我们来到桥前,拱形的桥顶很高,13米,再高的个子伸长脖子也看不到桥对面。导游担心我们有上了年纪的人跨不过去,因为上下共有169级台阶,坡度还较陡,过桥有爬山的感觉。只是桥再陡也拦不住大家的兴致,迈步就上,而且还上上下下,为的是拍照取个好角度。有才女还跃起再跃起,让男士蹲下举相机拍下凌空英姿。没想到,年逾九旬的公仲教授,也一步一步稳稳妥妥迈上桥。同样年迈的公仲夫人也不甘落后,还与女士们一起踢腿摆姿势。大家拥挤在拱桥上,迎着夕阳看两岸,欢声笑语对镜头。
此刻长桥上都是我们这些海外文人,不少诗人暮色中已悄然为长桥,为塘栖,为临平,为杭州酝酿着醉人的诗文。
杭州的脉搏
从塘栖古镇的水巷吹来
带着青石写着古老的注脚
掠过艺尚小镇的屋檐
看贝达的光在亮起
把分子重排、把微小举得更高
仿佛在和千年前的青玉
继续同一场对话:
如何让生命再次被点亮
这是加拿大诗人心漫事后告诉我,她当时心中涌动的诗意。长桥之上,古今、科技与生命,在诗中汇流。
长桥是文人绝好的诗料。明清两代诗文集写到塘栖的不计其数。“塘栖舟中“已成为文学史的一个高频词汇。明代塘栖人吕需,就写下“碧天秋水渺,戏树夕阳多”的诗句。明代奸相严嵩倒台后,经塘栖返乡,也留下“塘栖古巨镇,生聚若云稠“的诗句。
一条漕河,一座长桥,也是一条诗路。“五月临平山下路”,包括塘栖的临平运河沿线,宋代产生大量的文学佳作,苏轼、道潜、杨万里等文豪都留下传世诗文。有河的地方就有桥,有桥的地方就有人,有很多文化世家,迁至塘栖安身立命。明清塘栖的经学、史学、易学、诗学的书籍就有百余种,可见塘栖儒风甚盛。
晚饭后长桥的夜景再次吸引了我们。红艳的灯笼、明亮的灯火下,七孔桥就像一条彩龙,把水南水北链接成一个整体。左岸的水北街,有许多旧作坊、老字号,打上历史烙印;右岸的水南街,有精品酒店、时尚餐饮,充满未来符号。墨黑的河水倒影中熠熠生辉,散发出古镇民居的烟火味。
古时苏杭的商贾,以桥为指路灯塔,来来往往;本地男女,以桥约会,既好认又浪漫;各路文人雅士,望桥触发灵感,赋文作诗。15世纪至今的长桥,既实用,又审美,在临平也最具辨识度。若说塘栖长桥宛如腾龙,连通古今,也不为过。它以水为生,以水为镜,照出了临平的烟火活力,沉淀气质。
临平走一遭,虽说也匆匆,总算初见龙迹虎踪。现代产业、创新力量,可为猛虎;历史文脉、运河文明,可为蛟龙。文创室、实验楼、博物馆、广济桥,一路看来,文脉传承。
时间与空间、历史与现代在河里涌流,科技与创新、生命与未来在河里扬帆。杭州印象,有临平影像,无疑更加立体丰盈,更有文脉深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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