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乔的那辆破车转入亚瑟湖畔的坎特伯雷路上时,是临晨四点。这条路沿着湖岸线弯弯曲曲,限速五十公里。有一次,乔有点得意忘形,稍稍在油门上踩重了有点,他扫了一眼路码表,不过路码表上的指针和车上的不少部件一样,无法表达出准确的信息。而一辆警车想鬼一样的从拐弯处钻出来,“瞿瞿”地鬼叫了两声。警车上下来一男一女,男警察检查驾驶执照,女警察很有礼貌地问乔的出身年月,然后告诉乔一个准确的信息,从测速镜中看到他刚才的车速是六十八公里。男警察递给他一张二百元的罚款单,女警察微笑着对他说:“祝你生日快乐。”那天恰好是乔的生日。

乔不时地踩着刹车,他能感觉到刹车皮的磨损,有时候,这辆破车就像他的肢体延伸一样,他处处都能感觉到。昨夜,一个车前灯刚坏,不,应该说今晨。另一个独眼龙的灯光在夜色朦胧之中照现出前面S型的路状,中国人很喜欢用龙来做比喻,乔也不例外。

四周静极了,只有这辆车在路面上沙沙地行速。偶尔,湖边的树林里传出一声尖锐的鸟叫。这只鸟没有入睡,它有什么心事?鸟叫声使夜显得更加宁静。乔发现不远处的湖中泛起一层白雾,湖的那边是什么?有一道山丘的影子。该不会是水泊梁山,聚集着一群打家劫舍的好汉。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灯火,那应该是梁山下面围着严严实实栅栏的祝家庄。在拂晓前也许会爆发一场战争,此刻却溶化在一片静寂的夜色之中。从澳大利亚墨尔本郊外的亚瑟湖的今夜到中国山东的水泊梁山的几百年前,也许只有乔这种诗人才会产生这种漫无边际的联想。据说在一百多年前的澳大利亚,也曾有过聚集山林呼啸拦路的好汉,乔阅读过那本描绘澳洲绿林好汉的书,他们在远隔万里的英格伦岛上就是绿林好汉,而当他们被押到澳大利亚这个大岛上,禀性难移。而乔在远隔万里的中国的时候则是一个无用的诗人,中国九十年代的那场风暴,使这位热血诗人流亡奔走到了海外。

乔打开了收音机,音乐溢满了小小的车箱,在行李铺盖和瓶瓶罐罐之间跳跃。破车上的音响还不错,不过收音机不怎么样,播出的音乐从来不会持续十分钟以上,一首歌唱着唱着,歌唱家就像突然被割断了喉咙,无声无息。过了好长一会,歌唱家好像复活了,突然又唱了起来。有时候,需要用手掌在收音机上狠狠一敲,音乐愤怒而出……

乔将车窗摇开了一些,清冷的空气袭入车里,使他颤抖了几下。夜空中的云被吹散了一片,露出几颗星星,也像露出几枚偷窥大地的眼睛。湖那边亮起一片灯光,还有一幢别墅似的小屋,那是一个划船俱乐部,几盏造形别致的霓虹灯彻夜不熄,跳动闪烁。乔的这辆破车在湖畔公路不止经过多少次,其实,他对这一带非常熟悉。他知道这一段是亚瑟湖最美丽的地方。

夜,郁郁葱葱的树木在湖周围构划成一种黑色的形像,充满神秘的情愫,霓虹灯的倒影就像五线谱的符号不断地沉入湖底,在呼唤湖底深处的幽灵,哦,是仙湖还是魔水?

然而在白天,这儿却呈现出一种甜美的意境。黑色的天鹅从湖那边游来,后面拖着鳞鳞波光,它们游到岸边,踩着脚丫子踏上岸,当它们穿过马路时,一切车辆都必须停住,让这些黑色的贵族大模大样的走过。而在划船比赛的日子,湖光潋艳,百舸争流,用力量和速度去割破蓝色的湖面。

乔知道,再过一会儿,只要天空露出晨光,穿着各种色彩运动衣的跑步者就会点缀在湖畔周围,给亚瑟湖带来白日的生机。

“往日的爱情已经消逝去,幸福的回忆就像梦一样的留在我心里……”那中断了的广播在黑暗时光里又突然响了起来,播出的是苏伯特优美的小夜曲。

乔的欢乐时光是他和娜达莎在一起的日子。他和这位从俄罗斯来的姑娘相识是在英语学校的语言班上。而他对俄罗斯的认识则是在父亲潜移默化的影响中产生的。乔的父亲是一位俄语系教授,属于以前苏俄崇拜的那一代。乔在读大学的时候,也翻开了父亲书柜中的普希金,托尔斯泰,屠格涅夫,莱蒙托夫,叶塞宁,高尔基和那位俏皮的诗人马雅可夫斯基,这仿佛在他眼前打开了另外一个世界。当然,乔更多的时候是沉醉于中国古代屈原的香草美人和李太白的对酒当歌的诗行之中。对于当今新新人类的诗文,乔很少问津。所以当乔创作的诗一出现在诗坛上的时候,就被归入新古典主义一类。娜达莎是俄罗斯的一个诗人的女儿,她爱诗,对诗人无限崇拜,她还知道中国有一个大诗人李白。她生活的地方不是莫斯科,也不是彼得堡,而是在东部海边的符拉迪沃斯托克。乔说:“那地方叫海参湾,中国古代的大诗人李白就出生在那儿附近,后来他在中国大地上到处漫游。”“照你的意思,我应该是中国女孩。”娜达莎崛起嘴唇。乔笑了起来。

他俩接吻了,吻得那样投入,就在亚瑟湖畔的阳光照耀的绿草地上。是诗把两颗心连到了一起。

娜达莎说:“我最喜欢的诗人是叶塞宁,他描绘远去的风帆是那样的美丽。”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忧郁,也不要悲伤……,一切都是暂时,一切都会过去,而那过去了的,将会变成亲切的依恋”。乔说他喜欢俄罗斯诗人普希金这首诗中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他俩在亚瑟湖畔不远处租下了一所屋子,使用的是英语.中文和俄语混杂在一起的语言,在新巢里发出各种甜蜜的声音。乔甚至得意地唱起那首中国古老的黄梅调“夫妻双双把家回”。娜达莎问他唱的是什么?他回答:“唱的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合起来的一首诗。”娜达莎说:“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合起来还会有一个孩子。”他俩希望希望在澳大利亚灿烂阳光下,自由自在地创造这一切。

在一个阴雨的日子里,乔下班回来,发现娜达莎不见了。他想起这几天她的眼神有点不对劲。

乔驾着破车四处寻找,差不多找遍了墨尔本,娜达莎在潮湿的空气中消失了。乔以前听说过,有些俄罗斯姑娘来到澳洲是为了骗取金钱和身份。她骗取了他什么呢?什么也没有。也许是骗取了他的爱情,但真正的爱情是无法骗取的。娜达莎有着一对纯洁无限的眼睛。

“爱情是一堵布满痕迹的老墙,

这堵老墙隐藏在小巷深处,

而我的心就是那条深深的小巷;

某一天,这堵墙会在风雨之中摧毁,

那些碎石砖块仍然压在热血流淌的心中,

除非我在爱的怀抱中已经死亡。”

这是乔在悲伤和沦落的日子里写下的唯一的一首诗。

夜空中没有一点晨曦来临的迹象。乔放慢了车速,这儿已经接近城区,可以模糊地看见高楼大厦的耸耸黑影,有的高楼顶部点缀着一颗一颗的灯亮。而顶部闪烁出灿烂光辉的那幢大厦一定是雅拉河畔的皇冠赌场。亚瑟湖的湖水并不连接雅拉河系,就像这条路也不和赌场前面的那条国王大街相连。但乔知道在这条坎特伯雷路的尽头有一个坎特伯雷教区墓场,以前只收上帝的信徒,如今墓场收纳的对象扩大了,只要你想进天国,是否基督教徒并不重要。乔不是一名基督徒,却成了一个赌徒。诗人和赌徒至少有一点是想象的,脑海里充满了幻觉。金钱经常能够比诗发出更闪亮的光辉。

乔是在寻找她的时候踏进了金壁辉煌的皇冠赌场,旋转的小轮盘和五彩缤纷的老虎机绞尽了他打工挣来的积蓄,但他仍不时地光临这块金壁辉煌之地,这片金色有一股魔幻般的吸引力,使他暂时忘却自己那颗滴血的心。

由于乔一个月没有付出房租,房东发出了逐客令。乔把他的行李搬上了他那辆破车。这辆老福特房车放下后排车椅有一个较大的空间,可以躺下一个人,还能放下不少东西。破车的屁股后面喷出一股黑烟,他变成了一只无家可归的鸟。

以后的日日夜夜,乔的脑海一片模糊,每周打几天短工聊以度日。更多的时候,是驾驶着破车在街上漫游,就像一个梦游者在寻找梦境。他无所谓在那儿过夜,有时候在街角,有时候在公共停车场,有时候在俱乐部和酒吧的门口,因为酒吧总是这个城市关门最晚的地方。当他两条腿摇摇晃晃跨出酒吧门口,钻进破车后面散发着臭味的床铺上,即刻,就进入昏天黑地的境界。有一次,另一个醉鬼握着酒瓶子,从没有关住的车窗口伸进来,对准乔的脑袋就砸,可惜他也是醉眼朦胧,把乔脑袋边的一口铁锅看成了头颅。那残剩的酒液从锅边沿流淌下来,又流进乔的嘴里,他在梦中咂吧咂吧地舔着这种苦涩的液体。

他不知道这种浪荡的日子什么时候是尽头。

不知是心理上的困惑,还是肉体上的需要,昨天傍晚,乔的破车停在一家名叫小天使的按摩院门口。

奇迹发生了――。在灯光幽暗的小屋里,乔遇见了已经变成按摩女郎的娜达莎。在短短的半个小时间,他俩紧紧地抱在一起流泪。乔知道了娜达莎的一切。娜达莎为了来澳大利亚,欠下了俄罗斯黑手党三万美金的办理费。他们找到了她和乔构筑的巢窝,并威胁她,如果不把那笔钱很快还清,就要把她和她的中国情人一起沉埋进亚瑟湖的湖底。娜达莎出走了,把一切揽在自己的身上……

乔将娜达莎搂得更紧,似乎一放松,这个美丽的俄罗斯姑娘就会永远地消失。同是天涯沦落人,两颗在动荡时代漂流海外的心紧紧地贴在一起。乔擦尽了眼泪,他发誓要和娜达莎一起早日把那笔阎王债还清,他要认认真真做人,他要和自己的心上人再筑新巢。

漫漫长夜怎么没有尽头,弯弯曲曲的道路好象也没有尽头。乔想:”怎么没有见到那个去肉厂的岔道口,会不会走错路了?”他要赶去那儿上早班。他知道肉类加工厂的活很重,但工资高,以前他也在那儿干过。从今天起,他需要拼命地挣钱……

就在这时候,前面弯曲的路口出现了一个庞然大物,并发射出一片勾魂似的光亮,一股巨大的魔力将乔的破车抓了过去。乔只听见“轰”的一声……

清晨,四点三十分,警察在坎特伯雷路的尽头留下这样的记录:“一辆福特旧房车与一辆巨大的垃圾车相撞,房车驾驶者当场死亡……”那位女警察惊奇的发现,在撞成一堆烂铁的车头内,收音机竟然还在工作,音响中播放出美丽动听.庄严纯洁的“圣母颂”。

不久以后,在坎特伯雷教区墓场内,一座新沏起的墓碑前面,那位俄罗斯姑娘捧着一束鲜花,棕色的大眼睛里含着眼泪,轻轻地吟着普希金的那首诗“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忧郁,也不要悲伤……,而那过去了的,将会变成亲切的依恋”